雪花從天上飄落而下,府衙門廳大開,可一眼直望歷城長街。
皇甫嵩和朱儁相對而坐,身前有案,案上有酒。
朱儁望著眼前有些佝僂的皇甫嵩,恍惚想起數月前。
那時候,皇甫嵩雖老,卻無這般佝僂吧。
“請義真教我。”朱儁舉杯,向皇甫嵩說道。
義真,是皇甫嵩的字,兩人關系極好,以表字相稱。
皇甫嵩拿起酒杯,以袖掩臉,一口喝下。
“呼。”
二人雙雙吐出一口哈氣,這燒刀子,真不是一般的烈。
“青州便如這酒,又烈又辣,想要駕馭,不易。”
皇甫嵩緩緩開口,目光盯著眼前的酒杯。
這是臨淄商人販賣過來的烈酒,據說是初一釀造,如那鐵西瓜一般。
“初一可呼風喚雨是真,雷霆閃電卻沒見過,只是那鐵西瓜……可以炸開,裡面藏有鐵釘、鐵片,殺傷力很大,但不宜搬運,怕火。”
“這是守城利器,製作工藝由五千道軍守著,想要奪來,可能性不大。”
皇甫嵩緩緩的說,朱儁慢慢的聽,二人不時舉杯共飲,很是默契。
“我本想直取臨淄,結果你也看到了,如今我領大軍退回歷城,探子回報,初一亦退回臨淄,如今東平陵,守軍應該不多。”
“若要我給你建議,我覺得,若朝廷催得緊,便在濟南郡拿些城池,若催促的不緊,便等天氣在暖一些,到時候,我可在冀州與你呼應。”
如今他領了冀州牧,有冀州軍政大權,可從青州平原郡入,據說那裡不是初一的地盤,而是張饒統領。
“難啊。”朱儁壓下一口烈酒說道:“我上任路上,便有軍令頻頻催促,若不然,也不至於走這麽快。”
皇甫嵩點點頭,表示理解。
朝廷裡不是沒有能人,奈何禍害更多,他聽說自己走到這一步,便是十常侍出手。
他們對陛下的影響,太嚴重了。
“我意先下濟南郡,義真覺得如何?”朱儁問道。
“也只能如此了。”皇甫嵩歎息著答道。
他本想一掃娥賊之禍,然而功未成,位已失。
“全程大索閻忠,不知為何?”朱儁又問道。
他入城的路上,正見到皇甫嵩的軍士在抓捕閻忠,這才有此一問。
“妄人妄語,休要理會。”
皇甫嵩擺擺手,不願提起此事,朱儁點點頭,不再多問,兩人默契的繼續喝酒,間隙便望望外面的長街。
午時,朱儁送皇甫嵩的時候,皇甫嵩已經有些醉態,他搖搖晃晃的走上馬車,不時回首對朱儁道:“慎之,慎之。”
朱儁自然連連答應,只是心中略有苦澀。
心中苦澀,源於皇甫嵩的結局,也源於自己對未來的茫然。
他自認軍事上不敵皇甫嵩,皇甫嵩尚是這樣的結局,自己不知會如何。
送走皇甫嵩,朱儁立刻整頓軍務,三日後,帶著大軍出征,亦如他定下的計劃,取濟南郡全境。
濟南郡原本是卞喜的,但初一退走,他也毫不猶豫的舍棄了濟南郡,所以拿下濟南郡,極其順利,幾乎是逢城便破,全無阻礙。
捷報頻頻傳遞回朝廷,靈帝大喜,自覺英明神武,做著夏至前便能結束戰爭的美夢。
就在朱儁全取濟南郡全境旬日後,他正帶著大軍駐扎於陵城,準備南下齊郡的時候,突然傳來後方東平陵被攻破的消息。
東平陵破,城內的兩千守軍也被全殲,這一次初一沒有招降一名漢軍,全部就地斬殺。
糧草、錢財也是洗劫一空,帶不走的更是一把火燒了。
“他這是要幹什麽?”朱儁疑惑,同時心中有不詳的預感。
這種預感很快得到證實,就在他猶豫是否要退回東平陵的時候,身後的土鼓城再次被攻破。
城內一千守軍被全殲,糧草、錢財俱被帶走。
“退回去。”
沒有任何猶豫,朱儁放棄南下,選擇回守。
大軍掉頭,於陵不能不留士卒,這種小城,平日也就五百軍士守護,他留了一千。
然後,不等他大軍退回土鼓,便傳來於陵被破的消息,一千守軍,聚成飛灰。
“他……為何如此清楚我大軍動向?”
朱儁驚恐,他這裡大軍才離開於陵不久,初一便敢悍然進攻於陵,必然有所依仗。
這依仗,無非是掌握了他的行蹤,可自己的行蹤……什麽時候暴露的這麽清晰了?
進攻東平陵、土鼓、於陵的隊伍,究竟是一個?還是多個?
這些猜測自然沒有答案,此時回頭也來不及,他只能徹底退回土鼓。
在土鼓滯留兩天,沒有消息傳來,他假作西去東平陵,實際上帶領大軍隱藏在路上。
這一等就是三天,三天后有消息傳來,台縣被破,一千守軍全滅,糧草、錢財已失。
前後半個月,他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到,軍隊已經失去五千。
“傳令全軍,退回歷城。”朱儁下令。
在沒有搞明白初一如何掌握自己行蹤之前,他決定選擇龜縮。
於是,數日後朝廷收到的軍報中,這件事被事無巨細的呈現上去。
“廢物,比皇甫嵩還廢物。”
靈帝氣的跳腳,恨不得再次換將,然而他也知道,再換,也未必能解決問題。
“青州百姓,必然盡數從賊,否則賊人怎麽可能知道的如此清楚,給我屠,給我殺,把這些兩面三刀的,都殺了。”
靈帝的旨意傳到朱儁處,卻被朱儁按下,理也不理。
殺得濟南郡屍橫遍野,他還怎麽在青州立足,到時候不要說進攻臨淄,便是自保都成問題。
要知道娥賊之禍也只是才壓下去,一個不好,烽火再染,大漢江山……可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了。
“大帥,有消息傳來。”
“講。”朱儁道。
“東平陵、台縣附近出現兩隻五千人隊伍,如今兩支隊伍,已經佔領了兩城。”
朱儁眼睛一亮,敵人居然現身了,這代表著什麽?難道他們要跟自己正面打一場?
“整軍,令左右別部司馬各領……一萬士卒,攻東平陵、土鼓二城。”朱儁下令。
左右別部司馬當即領命,各自帶兵出擊。
一日後,消息傳來,去土鼓的一萬士卒半路被突然出現的初一領軍擊潰,初一親領騎兵一千,追擊五十余裡,漢軍死傷無數。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朱儁百思不得其解,若是他玩過後世的戰略遊戲,一定有一種初一地圖全開的錯覺。
其實這並不是錯覺,青州在初一眼皮下,確實是地圖全開。
他通過灶王爺的能力,可以進入青州所有灶台,行軍臨時搭建的也可以,所以……他的偵查手段是無解的。
不止如此,他還有超乎尋常的傳訊能力:神相空間。
如今小小的濟南郡,他藏兵四股。
他自己親領一萬,趙青、管亥、薑塵各領五千。
四股軍隊時聚時散,全由他通過神性空間傳遞消息,避過朱儁大軍,隻撿小股漢軍進攻。
這一次圍殲一萬漢軍,是初一在判斷出對方意圖後,立刻把四支軍隊聚集,共兩萬五千人,又突然襲擊,才會如此順利。
“將軍,另一隊別部司馬……是繼續進攻東平陵,還是退回來?”將令有些不知所措的向朱儁問道。
朱儁一時也不知如何回答,他現在真的不敢貿然下令了。
若初一藏在濟南郡的軍隊只能攻擊一兩千兵力的隊伍,他還不那麽害怕,但這可是能拿下一萬人的大軍,由不得他不小心行事。
“他究竟把士兵藏在哪了?糧草呢?這麽多士兵,糧草總是問題吧?”朱儁實在忍不住這些疑惑,問出聲來。
眾人沉默,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他們都不是青州本地兵,地形又不熟悉,確實猜想不出。
“罷了,讓別部司馬回來吧,大軍駐扎歷城,堅守不出。”
軍令下達,正趕向東平陵的別部司馬松了一口氣,以去時三倍的速度趕回歷城。
“將軍……有一封乞和書。”
朱儁眼角抽搐,皇甫嵩就是在上交乞和書後,被朝廷去職的,難道這一次輪到自己了?
心中這般想著,他卻無意壓下這乞和書。
首先軍事上已經很不利了,這乞和書交上去,多少能為自己爭取點時間。
其次,他對這場戰爭已經感到無力。
正面戰場皇甫嵩打過,吃了虧不說,還因此去職。
緩慢推進自己用了,比皇甫嵩還慘,損兵折將一萬多,居然連初一長什麽樣都沒看到。
“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你還真藏在九天之上不成?”
朱儁當然知道孫子這句話不是指藏在天上,可他真的被初一搞迷糊了。
大軍駐扎歷城,進退不得,比當初皇甫嵩還慘。
乞和書送出去,不出意外的朝廷斥責轉瞬即到,跟隨而來的,是催促他前進的軍令。
朱儁無法,只能帶足糧食,緩慢推行。
至於歷城留守軍的事情……這事別提,誰也不敢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