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著《觀書有感》一詩的稿紙很快就被送走，過了一會兒，送稿紙上樓的婢女回來，在中年男人耳邊低語。中年男人面有訝色，對陳百經說:“公子，此詩雖好，卻不如公子前面那首詩。此詩可讓露珠登上第五層。”

陳百經點點頭，心想自己倒是小看了樓上那些人的欣賞水平，剛剛聽人說自古以來，直登第六層的攏共就二十二人，這首詩沒有那個水平，也是正常。

“既然如此，那就再寫一首。”陳百經淡淡道。

這下子，旁邊看熱鬧的鬼都炸了鍋。

“兩首詩，一首直登第六層，一首直登第五層，他還不滿意！”一位老叟眼睛都凸出來了，他趕緊用手將眼珠子按回去。

“此人好猖狂啊，寫詩不為其他，隻為那個叫做露珠的小侍女！這才是我輩的風采！”

“先前他說要為那侍女寫詩，我還覺得他猖狂，呵！各位，他確實有猖狂的本錢啊！”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這句詩簡單易懂，卻富含哲理，勸人要孜孜不倦地學習，確實是難得的好詩，可惜，若是這首詩能直登第六層，這召月樓，恐怕又要留下一段千古佳話了！”

“話說，你們有誰見多識廣的，快想想此人到底是誰……陳百經……為何如此詩才，以前卻從沒聽說過?”

……

那頭，陳百經已經準備好了。他的所學，不外乎語文課本，稍微想了想，他決定寫一首宋詞，當然，他也悄悄征求了土豆的意見，按照土豆的分析，這首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怎麽也該有直登第六層的實力的。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周圍早就擠滿了看熱鬧的鬼，大家都瞪大了眼睛，想要看看這個突然出現的陳百經，在寫了一首直登第六層和一首直登第五層的詩之後，又能寫出個什麽來！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第一句寫完，靠得近的鬼已經念出來，口口相傳，使後面的鬼也能知道到底新寫了什麽詩。

“啊！這一次他要寫詞！”有鬼驚歎道。

常言道，唐詩宋詞，很多人都以為宋代以前沒有詞這種詩歌形式，其實詞的萌芽，就在隋唐時期，李白寫過詞，溫庭筠甚至有一本《花間集》，唐代的文人，雖尤愛詩，卻也懂詞。

“好！好！好！”一名青年激動得大拍桌子，“好一個大江東去！真真是大氣魄呀！我大唐盛世，文人學子何等驕傲，便是有這種大氣魄的，不過一手之數爾！”

“先聲奪人，確實是厲害！”得知了第一句的人們紛紛感慨，都覺得此人行事雖然乖張了些，卻也是文采斐然，值得敬佩。

“開頭便是這樣大的氣魄，只怕後續無力……”也有鬼表達了擔憂。

詩詞最重要的是情感，講究的是層層推進，漸漸累積，然後或奇峰突起直至，或平穩過渡，使情感表達雋永綿長……第一句這般壯闊，後面又要寫什麽，才能令人不感到失望呢?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第二句傳開，少許鬼有些失望，因為第一句實在太過於奪目。不過，更多的鬼卻含笑點頭，這句詩雖然沒有將景象或情緒拔高，卻也是維持了前句的高度。它是承接了前句的氣魄，並將描景轉為敘事。

“這是開始點題了！是傷古詠史詩！”

“是詞！”

“啊，對對對，是詞是詞！寫三國的詩可不少呢，不知他後續如何……”

很快，靠得近的鬼又開始大聲念起來。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此句一出，鬼們紛紛驚歎。時至晚唐，當年的盛唐氣息早已被時光磨了個淒淒慘慘戚戚，人們寫詩，雖然仍向往王之渙的“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想模仿王維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但寫出來的是什麽呢?

便是杜牧，寫出來的也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奇偉壯闊，別是一種境界！那‘亂石’，那‘驚濤’，最終彼此碰撞，化成了千堆大雪撲面，此句畫面感之強，簡直到了歷歷在目的地步！真是了不起啊！”一個老叟聽了這一句，忍不住大聲感慨。

圍觀眾鬼聽聞此句，已無討論之聲，他們伸長了脖子，有的斷頭鬼甚至還直接將腦袋舉在手上，想要看清楚露珠在紙上寫了啥。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此句一出，上半闕完美收官。露珠執筆的手微微顫抖，心情異常的激動，她迎來送往，見過許多文人騷客，當然有一定的欣賞水平，陳百經的這首詞，雖然只寫了半闕，其氣象之雄壯，胸襟之開闊，仿佛一位壯士立在時間長河旁，感歎群星薈萃的三國時代！

陳百經倒是沒有多想，他很快就念出了下半闕。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眾鬼還沉浸在上半闕赤壁的壯闊景象裡，聽聞這一句，好像看到了當年的美男子周瑜周公瑾，他當年立於長江赤壁岸上，是否也曾見到那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場面?

一定是見過的！只是，這雄姿英發，卻又是如何模樣呢?

陳百經很快給出了答案:

“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東漢末年，三足鼎立，曹魏號稱有八十萬大軍南下，要一舉蕩平東吳。孫權帳下，多是想要投降的臣子，但魯肅和周瑜卻主戰！周瑜說，曹操名為丞相，實是漢賊，手上人馬雖然多，能戰的卻很少，這樣的敵人，不足為懼。

果然，孫劉聯軍在赤壁與曹操戰鬥，火燒連船，頃刻之間化解了來自北方的巨大壓力，將強敵擊退。所謂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豪不誇張呀！

一眾文人聽得心馳神往，仿佛看到了當日大戰的場景，看到了周公瑾運籌帷幄，羽扇輕搖，大火四起的壯闊戰爭景象！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眾鬼正遙想當年公瑾，陳百經已經將最後兩句一並念出來。圍觀者先前還迫不及待地傳話，可聽到“人生如夢， 一樽還酹江月”這一句，隻覺悵然若失，這才明白，什麽千古風流人物，即便是建功立業，名傳千古，最後也不過是一把黃土，天地間，沒有什麽是永恆的……

此詞一成，四下無聲。

這裡的文人騷客，都是新死不久之人，曾經的榮華富貴猶在眼前，好多鬼念念不忘人間的嬌妻幼子，牽掛親人，放不下陽世間的名與利。可是，在聽完這首詞後，悲涼無奈的情感之中，好像還有一些灑脫曠達！

“人生如夢！人生如夢啊！”老叟感歎，“大家都知道人生如夢，卻又有幾人能好好地享受這個美夢呢?此詞上半闕寫活了赤壁，下半闕寫妙了周公瑾，末尾與首句的‘淘盡風流人物’想呼應，如自問自答，將答案留白，卻又讓每個人都能在幻滅成空的悲哀情緒裡，得到一種希望，那種好好珍惜眼前一切的希望！”

“這首詞，是傑作！是絕唱！”老叟肯定地說。

召月樓第一層，所有人都用崇拜欽佩的目光看著陳百經，陳百經很難得地紅了臉，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了，畢竟這東西是他盜取的嘛！

露珠輕輕將稿紙上的墨跡吹乾，把稿紙交給中年男人的時候，她的手不住地顫抖——不管如何，這首詞，是陳百經因為她而寫的，她的名字，或許就要永遠與這首詞寫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