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興正酣，薛能忽的站起來，長嘯一聲，道:“取我劍來！”

“長劍在此，薛公請。”鶯鶯取來一柄長劍，劍身陰氣流轉，沒有多余的裝飾，看上去很不一般。

薛能沒有回答，冷笑一聲，一手提著酒壺，一手執劍，跳到了荷塘裡，卻沒有下沉，而是踩在荷葉上。他身姿挺拔，仰頭將壺中酒水飲盡，唱道:

“都說江湖好，燕子輕來魚兒鬧，也有煙波浩。萬家念起浮萍暖，遊人織就春風綠，一時花濃。”

“我欲起舟棹，瀲灩清光憑風搖，醉枕星河。臥看天地寬，平眉日月小。十載紅塵，幾番癡笑！”

一邊歌唱，一邊舞劍。

歌有三分豪氣，七分瀟灑，劍則鋒芒畢露，卻一片荷花荷葉也沒有傷到。最後一字落地，他足尖在荷葉上一踩，荷葉中心輕輕下沉，還沒有彈起，他人又回到了涼亭裡，將劍丟給了鶯鶯。

“如何?”他看向陳百經。

“聽不懂。不過聽起來，很不錯。”陳百經有些疑惑，唐代也有人寫詞?

“哈哈，我是說剛剛那套劍法。”

陳百經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乾淨利落，有俠客之風。”

薛能聽完，笑著問:“這可不是百經老弟的真實想法呢，請據實以告。”

陳百經吃了一驚，對方怎麽知道自己說的是套話?朋友初交，不清楚對方的為人品行，一上來就指出對方的缺點和不足，是愣頭青的做法，因為有的人坦蕩大度，不以為意，有的人卻會因此耿耿在懷……經歷了《十月圍城》的打磨，他做事說話已經比較成熟了。

見他疑惑，旁邊的鶯鶯嬌笑一聲，說:“陳公子，你還不知道吧，相由心生……陰間的人，說話言不由衷，渾身的陰氣便會有顫動，只要有心，立刻就能看出來呢。還請公子說實話吧。”

呃……

陳百經還真想不到鬼魂們有這種特性，那豈不是在陰間，假話是絕對不能說的，不然別人立刻就發現了！

他頗有些尷尬，拱拱手:“各位見笑了，世人都愛聽奉承之言，不喜歡旁人說自己的短處，我一直以為，與人相處要多誇對方的長處，現在看來，是我太功利。”

薛能為他倒了一杯酒:“無妨無妨，哈哈哈，我也是到陰間好久，才懂得這個道理……陽世雖然值得留戀，可人與人之間虛偽得很，卻是遠遠不如陰間單純。百經兄弟以後隻管說真話就好，這陰間啊，比陽間要單純、直接很多，只要自己強大，便能初心不改，直言無諱呢！”

陳百經謝過他的指教，說:“那我直說了。薛大哥的劍法，真的用來戰鬥的話，效果不大。”

“哦?”薛能側目，“百經老弟還真的懂戰鬥之道?”

“略懂。”

“那還要請百經老弟說說，這劍法哪裡不夠好?”

陳百經猶豫一下，實話實說:“薛大哥舞劍，瀟灑華麗有余，進攻卻不夠直接犀利，防守招式則過於含蓄保守，說到底，太複雜了。”

“如你所說，你能破這套劍法?”薛能也不生氣，他也是經歷過戰陣的人，當然知道這套劍法的不足。

“唔……如果赤手空拳的話，當然不好破，但若是有刀在手，只需要快攻快打，不憚以傷換命，三刀之內，薛大哥的劍法就沒用了。如果有長槍等長兵器，就更簡單了，一力降十會便可。”陳百經突然想起來在《十月圍城》裡遇到的閻孝國，那家夥的刀法便是狠辣精準，若是以閻孝國為對手，恐怕薛能三招就敗了。

薛能聽他說完，沒有一絲絲的不豫，反而來了興趣:“如何快攻快打?”

陳百經皺了皺眉，

轉向鶯鶯:“還請找把刀來。”刀來了，是一把環首刀。

陳百經提著刀，環首刀沉重，其實是很難做到快攻快打的。他看了一眼鶯鶯，這女人莫不是故意的?

不過也沒關系，這點力量對陳百經來說也沒什麽。他雙手握刀，找了個無人的方向，腳下快步移動的同時，反覆做著劈斬動作，移動四步，便劈了四刀。

“薛大哥，這四刀下去，你是擋還是不擋?”

“當然沒法擋，環首刀沉重，若是用劍格擋，只怕用不了幾刀，劍就斷了。面對這般攻勢，應當退避周旋。”

陳百經笑了笑，說:“那譬如，薛大哥執劍，我提刀，我這一刀劈砍，薛大哥該怎麽退?”

“掀桌子，繞柱。”薛能說。

陳百經:“我下一刀追著劈呢?”

“退入回廊。”

“這便是了……”陳百經歎息一聲，說，“除非薛大哥有必死的決心，肯與對方拚死，否則在環首刀連連追擊之下，你就只能逃跑，那套劍法，可不是沒用麽?”

薛能啞然。

必死的決心?

他若有所思，臉上神情從茫然變作了恍然大悟，然後又驚喜萬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哈哈，我明白了，我知道該如何破解這套劍法了！”

他笑聲暢快不已，這一刻，神采飛揚，似乎這才真正變成了一個少年郎。

“多謝百經兄弟了！”他雙手作揖，對著陳百經深深鞠躬，“這套劍法精妙不已，我從來都隻想著怎麽去破它的劍招，卻沒想到，原來這樣做，已經是陷入了被動的局面。只要讓對方無法施展這劍法精細複雜的招數，那這些精妙之處，又有什麽用呢?！”

陳百經這才知道，原來他一直在思考破劍招的方法。他將薛能扶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如果真是要破劍招的話，這套劍法變化多端，攻守有序，我可破不來……剛剛我說的方法，會不會太無賴了些?”

“誒！怎麽會！”薛能很高興，“兵法有雲: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這套劍法好比對方布置了一個龐大的迷宮，要一招一式地破解，就是走到了迷宮裡面，不能夠出來。百經老弟教我的方法則是直接從最外圍開始拆牆，要將這迷宮拆毀！這怎麽能不算是破招呢！哈哈哈，百經老弟，你且先玩著，我還有要事，先行離開！露珠，你將百經老弟安排好以後，派人來通知一聲，我回頭拜訪！告辭！”

說著，興衝衝地走了。

陳百經留在原地，不明所以。

“他幹嘛這麽著急?”

鶯鶯面帶微笑:“薛公，也有他的牽掛呢，此時奴家不便說，公子若是想知道，可以在之後親自問問薛公。”

陳百經回頭看了看薛能消失的地方，點點頭:“那我之後再問他好了。”這也是隨口一說，大家萍水相逢，在一起相處愉快，就夠了，他暫時沒有主動與誰交朋友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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