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百經眉毛一挑，露出些鄭重的神色來。

　他雖然不是道家科班出身，可經歷了那麽多，見識也不淺，那長劍化成萬點靈光之後，他便感覺到了皮膚隱隱有些刺痛。

　那是危險的感覺。

　大劍在手，感受到這柄劍的冰涼沉重，他忽然想起來米莉亞。那個女人沒有出色的天賦，在無法控制體內妖力之前，請求克蕾雅為她做一個了斷。

　“雖死無悔，惟願來生再並肩作戰……”

　陳百經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似乎明白了這把劍的意義所在。

　“既然如此，就不用其他的手段，單憑你來幫我戰勝敵人好了。”他低語，而後忽然極其緩慢地將大劍高高舉起，然後用盡了全身力氣劈下。

　豎劈！

　這本是一個基本的動作，在場的所有修行者，即便是不擅長劍術刀術的，也能輕易完成。

　所以很多人看不懂陳百經。

　太慢了！

　陳百經的動作，簡直慢到了極點！

　好像他雙手上不是一把劍，而是一座山。每將那把劍移動毫厘，都要將雙腳深深扎入到大地，然後透支掉此生所有的力量。

　他像是一隻蝸牛，不，這抬劍豎劈的動作，比蝸牛更慢！

　修行者們瞪大了眼睛，一部分人覺得奇怪，這和陳百經表現出來的極速完全不同，是一種巨大的反差！

　另一邊，齊雲飛的劍化作了漫天星光，在白天亦擁有耀眼的光芒。

　冰冷。

　美麗。

　危險。

　星光輕飄飄地在空中懸浮，如一場雨水被靜止在了空中，如風起時漫山遍野的蒲公英。

　它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緩慢聚集，無聲無息。

　“好劍！好劍招！”趙鶴升忽然開口，由衷讚歎。

　“師傅……他們這是在做什麽?”純陽劍派的一名弟子問道。他實在看不明白，這哪裡是兩名高手過招，簡直是大街上表演靜止的行為藝術！

　趙鶴升眼睛裡有無數火花明滅，那是金屬碰撞出的刹那花火，在瞬間綻放而又湮滅於無形，被他捕捉到。

　他沒有偏轉目光，用讚歎、遺憾的口氣說道:“你仔細看，那些靈光在湮滅。”

　靈光湮滅?

　那弟子瞪大了眼睛，只見漫天繁星般的靈光簡直是無窮無盡，每一粒都在緩緩運動，組成了一副繁複的運動著的圖畫，其中細節，豈是常人肉眼能夠看清的?

　卻有趙鶴升旁邊的一些修行者聽見他的指點，凝神細看，驚到:“果然有靈光湮滅！”

　人們漸漸發現，隨著陳百經將大劍舉到最高處，開始緩緩完成劈斬動作，那漫天的靈光便迅速地減少起來。

　陳百經神色凝重，如一尊雕塑，在這一刻竟被靈光映照得有些威嚴神聖。

　“難道說……”一名道士忽然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他念道，“不、不、不……這怎麽可能……怎麽會有比劍出一念更快的劍……”

　“你在說什麽！?”旁邊的人隻當他受了什麽刺激。

　那道士不管不顧，口中喃喃念道:“怎會這樣、怎會這樣！”

　趙鶴升偏頭看了看，只見那道士雖然神色有些瘋癲癡狂，雙眼之中，竟也有無數的火花在急速地綻放又熄滅，知道他也看到了真相，不由點了點頭，心想這道士如果能仔細體悟今天看到的這場爭鬥，以後定然會有大收獲。

　“阿彌陀佛！刹那可為永恆，滄海聚之一粟，可喜可歎！”果通禪師雙手合十，背轉過身，竟然不再看場上的兩人。只是他雖然背轉過身，可一雙肥厚的大耳朵卻仍在微微抖動，靈活之至，顯然仍在關注戰鬥。

　一名修行者問道:“果通大師怎麽不看了，難道說是覺得勝負已定?”

　果通禪師是佛門少有的高手，他的一舉一動都有人關注，更別提此時的怪異舉動了。旁邊的修士聽見這一句，不約而同地豎起了耳朵，想要聽他怎麽說。

　“阿彌陀佛！這場戰鬥，若非極擅長用劍的高手，是看不清的。諸位若是轉過身，不去執著於眼前的假象，定有所獲。若是……”

　說到這裡，他身體忽然微微一震，臉上震驚之色愈濃，當即閉口不言，宛如入定。

　顯然，是場中又發生了什麽變化！

　眾人看了看場上，齊雲飛和陳百經仍是那般動作，像是被慢放了32倍。有的反應快的，立刻學著果通禪師，背轉過身，閉上雙眼，隻用耳朵去聽場上的動靜，隻用靈力去感應空中的波動。

　“啊！”一名修行者剛剛閉上眼，忽然就大叫起來。

　他身體晃了晃，臉色蒼白，整個人搖搖欲墜。

　“向兄，你怎麽了?”

　旁邊的修行者將他扶住。

　那姓向的修士張口就吐出血來，他睜開眼睛，神色中卻非常興奮，口中連連說道:“原來是這樣！是這樣！”

　旁人再問，他卻不肯說了，只是趕緊坐在地上打坐調息。

　越來越多的人聽見向姓修士的話，猛地醒悟:“他肯定是想說，原來是要背轉過身才能體會到這場戰鬥的精彩！”

　當下一傳十十傳百，所有的修士竟然齊刷刷地轉過身，閉上雙眼，隻用耳朵和靈力去感受那場戰鬥。

　他們不用眼睛去看，立刻察覺了不同。

　當閉上眼睛，每個人都像是飄在驚濤駭浪間的一塊小舢板，天空中有驚雷無數，就在耳邊炸響！

　“哇！”

　當下就有數十名修行不濟的人口吐鮮血，無力去感受戰鬥，其余人或苦苦支撐，露出了難受的神色，或樂在其中，非常興奮！

　那向姓修行者平穩了氣息，渾身哆嗦著，用充滿敬畏的目光看向了齊雲飛和陳百經，自語道:“果然是刹那永恆，滄海一粟！原來不是他們慢，只是我修為淺薄，根本看不見那刹那間的無數次交鋒！”

　這一次，他再看向場上的兩人時，畫面就已經發生了變化。

　陳百經的動作不是緩慢，而是快到幾乎無法被視覺捕捉到。他在不停地揮劍，每一劍都極其精準地斬到了一粒靈光。

　劍刃和靈光相觸，靈光瞬間就爆發出一片炫目的光芒，然後消失於無形。

　陳百經身邊有無數的靈光，他就斬出了無數劍，而他斬出無數劍的動作，卻非常連貫地組成了一個最簡單的豎劈。

　好比是電影裡一秒鍾的畫面，其實是由二十四張圖片組成，觀眾只能看見裡面的人物走了一步，卻難以看見他這一步當中到底做了多少個動作。

　向姓修士忽然明白了過來， 齊雲飛所謂的威力巨大，從來都不是聚全身靈力於一劍，而是拆一劍為萬劍，他靈力雄厚，每一道靈光就是一劍，將力量精細控制到極點！

　陳百經則是在一念之間，分別對無數靈光用劍……

　一個是一劍化萬劍。

　一個是萬劍出一念！

　這是精細和速度的對決……

　這時，陳百經的劍尖斬落在地，激起一蓬塵埃。他胸膛起伏，額頭有密密麻麻的細汗，看上去有些疲憊，卻是滿臉喜色。

　他衝著齊雲飛道:“多謝。”

　齊雲飛微微一笑，忽的嘔出一口鮮血來，身體搖晃，臉色蒼白到了極點。他佝僂著腰，深深吸了一口氣，喘著氣說:“恭喜你又領悟了劍道真意！請問，你悟到了什麽?”

　陳百經身形一晃，出現在他身旁，將他扶住:“是劍之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