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早早賣完了菜和蛋,杜天衡帶杜頡來到杜偉肉案前買肉。每次杜偉見了杜頡,皆如見了寶貝,問他想吃什麽想買什麽,要掏錢給他買,熱情得過了份。若非杜天衡堅持再三,連肉錢也不收。
在杜頡回家後的不長一段時日裡,杜偉提肉上門喝酒的次數趕得上杜赫來串門的次數了。杜頡以前叫他偉哥,如今他要杜頡叫他叔。
這一來二去的,杜頡不免疑惑,問起杜天衡。
杜天衡道:“這事也不該瞞你,過不久你媽媽回來你也會知道。”說罷還是猶豫半天,沒有說出實情來。
杜頡單純卻不笨,聽說事涉他母親,早猜到幾分,心裡五味雜陳。他一天大似一天,更懂事了,此時也能沉住了氣,說道:“爺爺,你不說,我也知道了。”
杜天衡歎了口氣,說道:“你不要怨你母親,她也是為了你。即便不是為了你,她也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力。”
杜頡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心裡終不能平靜。
杜赫很快察覺到杜頡心情有異,杜頡也沒瞞他。他正需要來自外界的撫慰,而杜赫恰巧最懂得安慰人。杜頡有時覺得杜赫成熟得可怕,完全不像是一個小孩子。
杜赫問杜頡道:“我知道你難受,可你知道你為什麽難受嗎?”
杜頡想了想道:“難受就是難受,誰攤上這事也會難受,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杜赫笑道:“凡事皆有因果,情緒總有來處,你難受一是因為你覺得你媽被外人搶走了;二是你覺得你被遺棄了。”
杜頡想了想還真是這麽回事:“你分析的很對。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杜赫笑道:“你的心結一時半會當然解不開,但你找到了方向,總會舒服一點的。那我問你,你覺得你媽媽愛你嗎?”
杜頡點了點頭。
“那你愛她嗎?”
杜頡再次點頭。
“你會傷害她嗎?”
“肯定不會啊!”
“為什麽?”
“因為她是我媽!”
“那就對了,因為她是你媽,因為你愛她,所以你從來不想去傷害她。可你想想,你是她兒子,她只會更愛你,又怎麽會傷害你。大人做決定要考慮的因素很多,你隻要記住她是愛你的就行了。她永遠只會為你好,而不是傷害你。如果你一直耿耿於懷,反而會傷害了她。”
杜頡快被杜赫繞暈了過去:“要不是我從小看你長大,我真懷疑你是個妖怪了。”
杜赫道:“明明是你太笨,這麽簡單的事你都想不清楚。”
杜頡道:“好好,就你聰明。”
杜赫得意的說道:“要不你叫我哥算了,我比你成熟多了。”
杜頡眼一瞪:“誇你一句,你還想翻天了!”
杜赫忽然歎道:“我們不可能一輩子在父母的庇護之下生活,遲早有一天,他們會離開我們的。對你來說,這一天不過是早到來而已。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你又是個男子漢,不是三歲毛頭了,早應該自立起來。你隻要不拋棄你自己,誰能拋棄你?而且你媽媽不是你的私有財產,她有她的生活,難道要一輩子跟你綁在一起?”
杜頡一把將杜赫拉到身邊,雙手狠狠揉搓他鮮嫩的面頰,一面道:“小屁孩子一個,說話跟個老頭一樣,也不曉得是哪個教你的。”
杜赫捉住杜頡的魔抓,呵呵笑道:“沒有誰教我,是我從書上看到的。你自己不愛讀書,
孤陋寡聞。” 杜赫家裡確實有許多破舊的書籍,據說是祖傳下來的,是很久很久以前考科舉要讀的書。上面都是文言文,杜頡看不懂,村裡沒幾個人看的懂,可杜赫天賦過人,自學成才,竟能看懂八九分。兩人玩鬧了一陣,杜頡感覺輕松了些。
他說:“你說得對,窮人的孩子苦難多,就得自立自強,不然一天也過不下去。”
杜赫終於松了口氣,他最見不得杜頡難過。這些話他一早在肚子裡琢磨了半天,如今見效,也不枉他苦費心了。
自杜頡知曉杜偉的心意後,他開始用一種新的眼光來審視他。那並非衡量父親的標準,他有自己的父親。他試著站在母親的角度,可終究是個小孩,這事過於複雜。但小孩有小孩的直覺,他更喜歡杜偉。
轉眼年關將至,小年那天下了入冬來的第一場雪,也隻是些雪珠兒,唰唰唰敲得瓦頂亂響。杜偉冒雪送來一紙箱子自家新製的臘肉,晚飯留下來陪杜天衡喝酒。
新熏製的臘肉最香不過。杜天衡將臘腸切段入鍋隨米飯煮熟,肥瘦相宜的臘肉切成薄片用萵苣一炒,再紅燒了一尾活魚,燉了一海碗蘿卜排骨湯,蒸了一碗雞蛋羹,滿滿擺了一桌。 杜偉幫著生了炭火,燙了一大壺燒酒,三人落座。這一晚連杜頡也喝了幾杯酒。
次日雪下大了,紛紛揚揚從青灰的天空鋪下來,近處的田地房舍,遠處的山巒轉眼間蓋了一層白衣。這雪從清早下到午後,除了那條蜿蜒的小溪呈深褐色,整個村己是白茫茫一片。
孩子成群結隊,歡喜嚷鬧,堆雪人打雪戰,比過年還興奮。杜頡下午三點便來到村口守候,望著馬路上來往的班車,心中有些焦急,怕大雪誤了母親的歸期。
杜偉沒有來,真正要面見了,他反而怯場。在屋裡坐臥不安,不時望著窗外那條腳印凌亂的小道,心裡浮現出日思夜想的那個身影。
杜赫在他爸的幫助下用空的油漆罐做了個簡易手爐,底部扎了十來個小孔,用細鐵絲作提手,放進燃燒的木炭,上面蓋一層枯樹枝,掄幾圈火苗就竄了出來。他提手爐一路小跑來到村口。
“你怎麽來了?”杜頡小臉凍得通紅。雪雖停了,可雪氣冰寒逼人。
“給你。”杜赫笑道。
杜頡接過火爐,紅紅的火焰映在白白的雪地裡,看著就溫暖。那一刻他覺得杜赫特別可愛。
“平時我沒白疼你。”他笑了。“你不冷嗎?”
“我不冷,跑了一路,還熱呢。”
有杜赫陪著,時光似乎走得快了些。他們追逐著打雪戰,渾身暖融融的,連火爐也用不著了。
那一天從車上下來的隻有王秀英一個人,杜頡明白了母親的選擇,心裡似喜似悲。
次日上門來的不是杜偉,而是他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