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共有三個食堂,全外包了出去。雖有競爭關系,但三個老板同氣連枝,推出來的飯菜難吃得難分軒輊。味道差不必說,無論什麽菜,大鍋加水一煮,像極杜偉熬的豬食。
不過切菜師傅的刀工極好,肉切得細,混在菜裡,肉眼難辨。也有扣肉,肥淋淋一大片,不帶一點瘦肉。杜赫吃不下,杜頡倒不嫌棄,肥肉也是肉啊。偶爾有雞翅,這道菜若多看幾眼,很可能發現青黑色的淤斑和沒清乾淨的毛。
十五六歲正是長身體的時期,家庭條件好的學生,自會買營養品來進補。杜頡家貧,杜天衡倒是準備了許多生雞蛋,讓他帶到學校用開水衝來吃。可杜頡嫌腥氣重,怎麽也喝不下。偏偏他食量大,其他花銷可減免,飯錢卻無論如何省不了。杜赫家稍寬裕些,可他省下的錢,僅夠帶杜頡去校門外的小炒店偶爾改善一回夥食。
如此情形下,要擠出錢來買複讀機,極為不易。可杜赫下定決心,如論如何要買一台。
那會子最火的電腦遊戲叫“奇傳”,還出了私服。寢室熄燈後,大家談論的全是這個遊戲的話題。在這一時期,“奇傳”的魅力甚至超越了女人。遺憾的是玩這遊戲既耗時間,又花錢。
一天晚上,也不知是哪個同學,忽然提起了一個新鮮詞:包夜。
“我聽我一個朋友說,現在網吧可以包夜。”
“什麽是包夜?”
“就是在網吧過夜,從晚上十點到早上九點之間,隨便你玩,隻要八塊錢。”
“臥槽,這麽便宜!”
“有沒有人想去的?”
“去啊,去啊,大家一起。”寢室都沸騰了。
“要是被班主任發現了怎麽辦?”有人擔憂的問道。
“怕什麽!班主任難得來寢室一回,沒那麽倒霉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鬧,很快約定周六晚實施第一次包夜。宿舍裡二十來個男生,竟有一半要去。杜赫也玩“奇傳”私服,還是個中高手。他聽得心中一動,想到了一個掙錢的法子。因無十足把握,便先瞞著杜頡,只等成功後,給他一個驚喜。
到了周六那天,照例不上晚自習,大部分同學仍自覺在教室學習。早有人有按耐不住,提前溜去了網吧,剩了五六個謹慎些的,等熄燈後確認班主任不來查寢再翻牆出去。杜赫並不急著去網吧,去早了要多花錢。有那錢,他寧願在校門口給杜頡買一個鹵雞腿加餐。
他陪著杜頡在教室裡看了一晚上小說。那時武俠小說已式微,再無精彩的新書面市。杜頡隻好挑文理細密的經典反覆看。杜赫記性好,悟性高,什麽樣小說他看過一遍就無看第二遍的興趣。上高中後,他開始把目光轉向其他類別的書籍,可杜頡對那些正兒八經的文學不感興趣。
九點多,陸續有同學鎖了桌子回宿舍休息。
杜頡合上書,對杜赫道:“我們走吧,我還有衣服沒洗。”
“走啊。”
一路上杜赫都在想如何開口說起他想去包夜的事。他想杜頡陪他,可杜頡對這遊戲並不感冒,且熬夜對身體也不好。正躊躇間,反聽杜頡道:“遊戲有那麽好玩嗎?不睡覺都要玩。”
就在這時,三四個男同學匆匆走過他們身邊,其中一個調頭對杜赫道:“杜赫,十點準時出發。杜頡不去嗎?”
杜赫忙道:“好的,他不去。”
“行,到時你帶帶我。班裡就你玩得最溜了。”
杜頡的臉冷了下去,
礙於別人在場,沒有發作。幾人回到宿舍後,杜頡拉著杜赫來到陽台上。頭上晾著的衣服仍在滴水,對面教學樓的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你也要去?怎麽不跟我說。”
“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我不去,你也別去。”
“不行,我答應他們了。”
“我來跟他們說。”
杜赫忙一把拽住他的手臂,說道:“我為什麽不能去?你平時跟別人去打籃球,我也沒攔過你。”
杜頡皺眉道:“打籃球是鍛煉,熬夜會傷身,怎麽能一樣?”
“對我來說是一樣的。”杜赫反駁道。“我知道你打籃球會很開心,隻要你覺得開心,就算我不喜歡,也從不多說。你撇下我跟別人去尋開心那麽多回,我學你一次又怎麽了?”
他們互不相讓的對視著,試圖讓對方屈服。他們自小相互依賴和扶持,關系太過緊密,從沒意識到他們的相處方式與眾不同。那是一個關於人和人的邊界問題。旁人哪怕是再好的朋友,也總有一兩分屬於自己的私密。 可他們沒有,完全的向對方打開自己,幾乎喪失了彼和此的概念。
這樣的關系讓人上癮。
一陣風卷進來,吹得濕衣亂擺,冰涼的水滴如疏雨墜落,其中一滴恰巧掉在杜赫眼角,仿佛他流出的淚珠一般。
杜頡先軟下來,替他擦去那一滴水珠,無奈說道:“要是你真不喜歡我打籃球,我可以少打的。”
杜赫搖頭道:“我們越長大,會有越多的不同,光是遷就沒用的。”
兩人都沉默了。杜頡想著這句話,心中莫名悲傷。
“杜赫,走啦,老師不會來了。”有人在宿舍裡叫著,語氣興奮而歡快,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好,我就來。”杜赫大聲答道。
“我去了。”
“你去吧。”
杜赫和那幾個同學一起出了門後,寢室空了一半,愈加冷清。熄燈後,杜頡上床躺下,翻來覆去怎麽都找不到入睡的最佳姿勢。他猛然間意識到,自初中開始寄宿生涯後,這是杜赫第一次沒有睡在他周圍。
杜頡回想起剛才那一番對話,心潮起伏,難以平息。最近一段時間,他總感到有一股力量想要將他和杜赫強行撕開。他為之心慌,又找不到原因。杜赫卻一語道破,讓他看到了那股神秘的力量真實面目,即成長和時間。
人越成長,想法越多,在時光裡,什麽都會變,如果他不做點什麽,他們將會在余生的時光長河中越離越遠。想到這裡,杜頡再也躺不住了。他快速穿上衣服出了門。
他決定去找杜赫,陪他包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