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每逢農歷二五八趕集,周邊的村民會在這一天往鎮上蜂擁而去。平日裡安靜的小鎮如沸水開鍋,人潮熙攘,處處喧囂。
鎮中心建有幾座寬大的拱廊,隔著排水溝依次而立,水泥糊地,粗大的圓木柱子撐起黑瓦拱頂。集市便以這幾座拱廊為中心,向四周輻射。每一條小巷、大街的兩側都擺滿了地攤,吃的喝的用的穿的,皆是這一方人用勤勞和汗水凝結成的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每到這趕集的日子,杜天衡就起個大早,給杜頡做了一碗雞蛋面,看他吃完。便挑了兩個竹簸箕,祖孫倆一道向鎮上去。他的竹簸箕一邊放著地裡新鮮采摘的蔬菜,一邊放著雞蛋鴨蛋。
蔬菜是出發前現摘的,在溪水裡洗盡了泥,用稻草一把一把捆好。他做買賣公平又爽氣,不太計較一角幾分的零碎,生意一向不錯。
到了鎮上,杜頡去學校上學。他先去吃一碗豬血米豆腐作早餐。一大碗隻要三毛錢。老板從大鍋裡舀出一大杓,倒進碗裡,撒上剁椒和蔥花。豬血爽滑,米豆腐嫩糯,杜天衡能吃兩碗。
賣豬血米豆腐的攤位在一座拱廊裡。這座拱廊主要賣早餐和小吃。還有好幾家米粉攤。鎮上的米粉名聞全縣,常有縣城的人專門開車過來,隻為吃上一碗最地道的鳳飛米粉。
除此之外還有包子油條、紅糖糍粑、糖畫、涼粉、粥等吃食的攤位,都擠在一處。來趕集的人們,一大早都空著肚子,到這拱廊下,花些小錢一飽口腹之欲。這算得一種奢侈的享受了。
若是恰逢周末的趕集日,杜頡就要纏著杜天衡帶他去大吃一頓。若是吃小籠包,就一定要喝白米粥。要是吃米粉,就得配油條。包子他最愛砂糖餡,吃糍粑會讓老板把紅糖水煮濃一點,這樣更香甜。可是他想要一個鳳凰糖畫,老板卻隻讓他轉轉盤。轉盤上木指針指到什麽動物的圖像,他就照做,概不通融。不過杜頡十次裡,總算有一兩次能吃到鳳凰。
集市起得早,到十點左右基本就散了。杜天衡賣菜得的錢,買些豬肉、豆腐等食材。家裡不缺雞鴨魚。四季蔬菜和水果也不缺。隻不過在初夏時節,他還得狠狠心買些從南邊運過來的荔枝和芒果。杜頡最愛吃,偏偏這些水果很貴,一斤可換得同等重量的瘦肉。
再去百貨鋪裡補些油鹽醬醋,稱一點糖果餅乾給杜頡吃零嘴。他不吃這些,卻少不了煙。那一包包的成品煙他嫌貴,隻去稱那散裝的沒有煙嘴的手工卷煙。這種煙便宜,也夠勁道,就是有點苦嘴。
賣的賣了,買的買了,大家都稱心如意,樂樂呵呵,像過節一樣高興。集市散了,人群從市集往四面八方流出去,小鎮又恢復了平日的寧靜。
日升月落,四季流轉,時光一如既往的流逝著,就像流過小鎮的那條小河。看似波瀾不驚,卻蘊藏著驚人的力量。它催熟了莊稼,抹平人們心裡的傷痛,讓幼童成熟,讓成人老去,讓老人複歸自然。這是多麽強大而又神秘的力量。
這麽些年來,杜天衡忍受住了喪子之痛,杜頡承受起了喪父之殤。眼見一切就要好轉,然而另一件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這對年幼的杜頡來說,是沉重而深遠的打擊。
杜頡六年級上學期的寒假, 母親比以往提前了幾天回家。那一天,杜頡十分高興,滿懷期待守在村口。只等母親從汽車上下來,
過去幫忙提行李,他覺得自己長大了。 下午五點半左右,灰雲滿天,寒風凜冽,天色早早黑了。
杜頡等過了一班車,又一班車。終於一輛中巴車停在了村口,杜頡見到母親正高興,卻發現一個中年男子,提著母親的行李,微笑的看著他。還從包裡拿出了一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塞到他手上。
杜頡本能的不喜歡這個衣著樸素的瘦高個的男人,但他還是接下了禮物。母親說這是李叔叔。杜頡說謝謝李叔叔。
在回家的路上,母親摸著他的頭說他又長高了。母親的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可是這溫柔卻不再全部給予杜頡。還給了那個李叔叔。杜頡敏感的發現自己和母親之間有了一條裂縫。這讓他十分傷心。
杜天衡已備好了一桌菜。有魚有肉,怕涼了,用碗扣著。他似乎早知道那個男人要來,面上毫無驚訝的神色。
李叔叔拿出兩瓶白酒兩條煙,敬送給杜天衡。杜天衡打量了他幾眼,收下了禮物。王秀英頓時松了口氣。席間李叔叔陪著杜天衡喝酒,說些在外打工的趣事。言語不多,講得卻動聽。
母親給杜頡夾菜,他覺得菜不如以往的好吃。
酒足飯飽,天色已晚。李叔叔告辭走出門去,寒風撲面。杜頡直縮脖子,他覺得冷。夜空中星月不現,四下裡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見了五指。王秀英拿著電筒送男人到村口,男人的朋友騎了摩托車來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