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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雙星》第43章 悶
  杜天衡“四九”之期,親友前來祭奠,家裡擺了幾桌酒席。那日天剛破曉,杜世武便提著祭品,領著杜頡三兄弟上山去到墳前祭拜。

  一輪火紅的太陽浮出山巔,晴空萬裡無雲,如杜天衡去世那日一般。杜頡望著湛藍無垠的天幕,心中哀傷難禁。他擺了三隻酒杯在墳前,提壺倒滿。杜世武點了三支香煙放在墳頭上。

  “爹,我們來看你了,你愛的煙和酒也帶來了。你泉下有知,保佑我杜氏一門富貴繁華。”杜世武說罷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杜頡一面磕頭,心裡默默念道:“爺爺,我來看你了。孫子不孝,沒能考上大學,讓您失望了。”

  “趁著天氣涼快,我們回去吧。”杜世武在墳地周圍檢查了一圈,沒發現崩壞之處。

  下山之時,杜世武指著遠遠走在前面的杜威,對杜頡道:“你不如跟你哥去南邊找份工,再讀下去也不一定考得上大學。早點做事,還省了學費。”

  杜頡的兩個堂兄弟杜威和杜福皆是初中畢業,就南下打工去了。每年能掙些錢,雖花了大半去,也往家裡寄回來些。兩個兒子開始掙錢以後,杜世武夫婦的日子明顯寬裕了不少。

  “我不去。”杜頡道。

  清早的山間,群鳥飛鳴,空氣清新涼爽。山路十分狹窄,雜草叢生,草上的露水擦在杜頡裸露的小腿上,涼涼的。

  “怎麽?看不起打工的啊?”杜世武道。

  “不是。”

  “你要是能考上大學那當然好,可你考得上嗎?不要說這一回是你爺爺過世影響了你,我不信這些。要是真有本事,怕什麽影響!叔叔是為你好,你還年輕,早點出去打幾年工,存點錢,再回來娶個老婆,做點小生意,本錢不夠的話,你媽那裡也能支持不少,這難道不好啊?”杜世武語重心長的說道。

  “挺好的,可是我還想再試一試。”杜頡答道。

  “你這性子就是倔,跟你爺爺一樣。”杜世武笑道。“算了,你不聽我的話,我也管不著你。不過在這個世上,除了你媽,我就是你最親的人。我跟你說,你要是缺錢,隻管問你媽要,那姓李的有的是錢,不要白不要,將來他也隻給他兒子花。”

  “知道了。”杜頡不欲辯駁,此時的他一句話也不想說。

  過了幾天,杜頡去清水鎮看望王秀英,如前所約,住了一段時間。在那段時間裡,李自忠拿他當親兒子看待,倒讓杜頡有些不自在。

  住在清水鎮的日子,自然見不到杜赫。他們似乎從來沒有分開過這麽久。在沒有杜赫的世界裡,他終於明白,哪怕他和杜赫親密到已消融了人與人之間的界限那種程度,他們仍然是兩個獨立的個體,有著各自不同的命運。

  他忽然覺得很孤單。他很討厭這種感覺,可他清楚的知曉人生漫漫,必須學會與之和平相處。

  開學那天,杜赫送他去複讀學校。他們碰到了幾個來複讀的老同學。這裡的宿舍相對老舊簡陋,住了二十來人,水泥地面凹凸不平,天花板上有滲水的痕跡,發黃的牆面有胡亂塗畫的字跡。等杜頡收拾好床鋪,已近午飯時間,他們來到校外一間小炒店吃飯。

  正午的陽光濃烈得如有實質,沒有一絲風,空氣悶熱沉凝。杜頡身上那件泛黃的白T恤被汗水濡濕,緊緊貼在身上。店裡空空蕩蕩沒幾個人,一盞發黑的吊扇扇出陣陣熱風。

  “好熱。”杜赫道。

  “沒什麽胃口。”

  “隨便吃一點。

”  “好。”

  杜赫點了一碗辣椒炒肉,一碟苦瓜炒蛋,外加一盤蒜蓉空心菜。店裡有白米粥,他盛了一碗。

  “來兩瓶冰鎮啤酒?”杜赫問道。

  “好。”

  老板替他們開了瓶,兩人一人拿著一瓶,默默喝著酒,吃著菜。一條大黃狗躺在店門口,舌頭長長的伸出來,熱得直喘氣。

  杜頡的心情不太好,進而影響到了杜赫。杜赫想要說點什麽,但什麽也說不出來。那種無力感讓他喪失了胃口。那天下午沒課,吃過飯,杜赫提議去街上逛逛。杜頡點了點頭。他們在超市買了些日用品,在書店買了幾本資料書,在音像店買了幾盤歌帶。

  到處都沒有空調,他們大汗淋漓的走在熱浪騰騰的街上,漫無目的的逛著。他們都知道接下來等著兩人的是分離。杜頡將一個人在學校複讀,而杜赫只能回家去。從此往後,他們再也沒有日夜相伴的機會了。

  他們路過一家甜品店,一股冷氣從透明的塑膠簾子逸出。

  “進去坐一坐吧,我走累了。”杜赫道。

  “好。”

  店很窄,剛好擺下兩張小桌,卻很深,有十來排,光線暗淡。椅子用鐵鏈吊在天花板下方的鐵杆上,鐵鏈上裝飾著綠色的塑料樹葉,可以來回晃蕩。裡面坐了三五桌,多是年輕的小情侶。

  杜赫挑了靠裡無人打擾的一桌坐下, 點了兩碗薄荷涼粉。透明的涼粉上澆了紅糖水,他吃了一口,隻覺一股薄荷的涼意直延伸到肚子裡。

  “你嘗嘗,挺好吃的,清涼爽滑。”他對杜頡說。

  “是不錯。”杜頡道。

  杜赫又吃了幾口,忽然眼眶一紅,撲在玻璃桌面上哽咽起來。他極力忍著,不哭出聲,清瘦的肩胛一抖一抖,抖得杜頡心裡發慌。他咬了咬唇,手伸到桌下,找到杜赫的手,緊緊握著。

  “別哭,我也很難受。”他說,心口像堵了一塊巨石。

  杜赫說不出話來,用力握住杜頡的手,像要把手嵌入到他的手裡去。杜赫難過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兩人即將到來的分離,也為等著杜頡的並不明朗的前程。仿佛他們坐在同一條小船上,在風雨飄搖的大河裡前行,船翻了,他獲救了,杜頡卻沉入了河底。

  當他們雙手緊握時,心靈自然相通。杜赫伏在手肘彎拚命點頭,可心底的淒涼翻湧上浮不絕如縷。那絲絲縷縷的涼意也蔓延到了杜頡心間。

  “別為我擔心。”他說。

  “嗯。”

  杜赫抬起頭,抹去臉上的淚痕,一雙晶瑩的眼眸染上了紅絲。哭沒有用,心裡卻通暢了些。

  杜頡摸了摸他的頭,勉強笑道:“多大的人了,還哭。”

  “誰說大人就不能哭的,大人才應該哭。”杜赫道。

  “說的也是。”杜頡笑了笑。

  那天下午,他們一起早早吃了晚飯,杜頡把杜赫送到車站,看車開出去,不見了蹤影,才返身回校。

  這一次送別只是預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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