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後的那個暑假特別漫長,前前後後長達三個月。對許多考生來說是人生中最輕松的一段時光。在分數出來,志願填罷,通知書寄達後,更是心無掛礙,可暢快肆意的玩。
但對杜頡而言,每一天都是煎熬。他考得一塌糊塗,自覺愧對剛逝世的爺爺和別的鄉親。整天悶在家裡不願意出門,可家裡的一桌一椅都帶著無數舊事,讓他深陷悲傷的回憶不可自拔。
杜赫每天陪著他,想方設法逗他開心。或拉他去趕集,或拖他去溪水裡游泳。出分數那天,杜頡連查詢的意願也無。杜赫打電話先查詢了自己的成績,再替杜頡查了。結果都不出所料,他的成績可隨便在全國選一個想讀的學校,而杜頡只怕真的要複讀。
杜赫把杜頡的成績通知了王秀英,電話那頭的一聲歎息讓他感到十分難受。
“你替我查了?”那晚杜頡問道。
“查了。”
他們坐在門前臨溪的小板凳上,聽溪水嘩啦啦流逝。
“我不想複讀了。”杜頡往溪水裡扔進一塊石頭。
“不行!你不複讀你想幹嘛?”
“我也不知道我想幹嘛。”
杜赫掰過他的臉,認認真真的說道:“複讀是你最後改變命運的機會。你不能任性,一定要複讀。不然我們的關系就此結束,我再也不會跟你說話。”
房內的昏黃燈光透過門框照在杜赫的半張側臉上,沉浸在黑暗中的那一半嚴肅得讓杜頡有些害怕。
“我失去了信心。再讀一年也不過如此。”杜頡垂下眼皮,任杜赫銳利如刀的目光刺在他臉上。
“你不能輕言放棄。”杜赫拉他來到杜天衡的遺像前。“當著爺爺的面,你還能說出剛才的話嗎?”杜赫忽然激動起來。
這樣的情緒在他十多年的生命中實屬少見。他很清楚,杜頡放棄考大學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失去了眼前最可行的突破自身階層的機會。這樣的機會在普通人的一生中,屈指可數,錯過一次,或許就再也沒有了。然而更讓杜赫心慌的是他已經拿到了通往更高階層的入場券,只要他一路往前,就會離杜頡越來越遠!
“我……”杜頡張了張嘴,再說不出什麽話來。他隻覺得許多事有心無力,內心充滿了無奈和酸楚。
“我們盡力試一試好嗎?”杜赫語氣柔和了下來。杜頡眼裡忽然閃過的軟弱,讓他心生不忍。
“好。”杜頡抬起頭。
他們同樣的身高,視線平平相接,各自眼神裡沒有任何隱瞞,那麽直接的看進對方心裡,也把內心完全敞開給彼此。
杜赫松了口氣,緊緊握住杜頡的雙手。這一回他不再那般篤定了。
過了兩天,袁潔帶著劉建成和趙亮來到了曉溪村。杜赫讓他們來陪杜頡,順便給他鼓氣。他們三人中,袁潔考出了極高的分數,隻比杜赫差一點點。劉建成也考得不錯,能上一個他心儀的學校。只有趙亮跟杜頡一樣,需要複讀。不過趙亮並無任何氣餒失落的情緒。
“複讀就複讀嘛!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們還年輕啊。”他說。
他們走在熱鬧的集市上,東逛西逛,順便買菜。中午杜頡下廚,劉建成打下手,做了滿滿一桌菜。杜赫從家裡扛了一箱冰鎮啤酒過來。袁潔指揮趙亮和劉建成把桌子抬到屋前的葡萄架下,清風掠過小溪,帶來陣陣涼氣。
那天杜頡喝得大醉,眾人中只有杜頡和袁潔是清醒的。他倆七手八腳把杜頡他們扶上了床,
看他們睡熟了,一起退到屋外。袁潔下到溪邊,坐在一塊溪石上,穿著涼鞋的腳伸進溪水裡泡著。她的臉因飲了酒而透出紅暈,如抹了胭脂。 “過來陪我泡腳。”她拍了拍身邊那塊平坦的石頭,揚臉朝杜赫笑道。
杜赫本要回家去午休,又想著他算是東道主,扔下袁潔不管似乎說不過去。便也來到溪邊,卻在另一塊石頭上坐了下去。
溪水輕柔的流淌,午後的村莊十分靜謐,樹上的知了長鳴,如催眠曲。
“你打算填哪所學校?”袁潔笑問道,一雙腳不安分的踢著清涼的溪水。
“還沒想好。”
“以你的分數應該不需要想太多吧?”
“你問我這個幹嘛?”
“我想跟你上同一所大學。”袁潔道,定定的看著杜赫。
“是嗎?”杜赫卻不想再跟袁潔有過多的瓜葛。
“當然。”袁潔笑了笑。“這樣一來,我們在陌生的大學裡也好互相照應。 ”
到了填志願那天,杜赫卻沒有填全國最好的那所文科大學,而是選擇了東部沿海那座大都市裡那所相差無幾的學校。這一選擇讓他的班主任發了很大一通火。
那之後班上的同學陸續辦了升學喜酒,你來我往十分熱鬧,杜頡從未出席。直到袁潔發來邀請。他才和杜赫乘車去了縣城。袁潔的升學宴擺在縣城最好的酒樓大堂裡。
袁潔見到杜赫,笑容從臉上倏然消失。杜赫也不以為意,拉著杜頡往班上同學那幾桌坐過去。袁潔和杜赫班上的同學對杜頡並不陌生,有人故意問道:“杜頡,你填了哪所學校?”
“你這人怎麽這麽不識趣,哪壺不開提哪壺。杜頡,你是考崩了對吧?”另一個男同學明勸暗諷,臉上帶著明晃晃的嘲笑。
“確實是我的錯,沒搞清楚狀況。這樣說來,你和袁潔以後沒法在一塊了啊!她考得那麽好,將來前途無量,我們是拍馬也趕不上了。”先前那個同學對杜頡說道。
這兩人本對袁潔有意,怪杜頡搶了先,這次高考他們考得不錯,自然要借機出氣。
杜頡任他們揶揄,一句話也反駁不了。事實如此,所有語言都蒼白。
“說夠了嗎?”杜赫淡淡道。“你倆考了多少分?很了不起?”
那兩個同學自然知道杜赫是今年的省文科狀元,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這時服務員推著餐車開始上菜,接著班上的老師們走了進來,眾人起身迎接。杜頡轉去了廁所,他用冷水潑了潑發燙的臉頰。鏡子裡那張帥氣逼人的臉在這一刻黯淡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