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烈陽光下的陰霾,遠不止如此。
我們永遠不知道哪一天,世界會朝著與我們期望中相反的那個方向,飛速撤離。
留下一道殘影,灰色軌跡。
所有人蒙上眼睛,沿著這條灰色軌跡,狂奔向前,奔向深淵。
奮不顧身地丟掉自己。
青春啊,所有的故事遠遠不止是看上去的那般慘烈。
很多人身在其中,渾然不覺。
常衛東是第二天才得知成小南出事的消息的,前一天的他,為了準備兩天后的比賽,從早上八點一直練球到傍晚,因為天邊烏雲堆積,視線受阻,才不得不收球作罷。
飯後回了寢室,卸下那股衝勁兒,才一下子感覺到腰酸背痛,四肢發軟。
倒頭一睡,連事發當時窗外的好幾道雷聲都沒把他吵醒。轟隆的聲響,傳進耳朵裡,變成了夢中籃球灌入籃筐的哐當聲。
第二天醒來,聽說成小南摔下了樓梯,被送去了醫院,他扔掉籃球,直到邁開腳步跑去醫院,看見病床上面色憔悴的成小南,才肯相信這件聽上去有些難以置信的事。
可是他喜歡過的,一直喜歡著的那個女孩,已經躺在了那裡,白色的病號服,白色的繃帶,白色的嘴唇,不再上揚。
好像是老天爺開了一個玩笑。一覺醒來,怎麽就變成了這樣呢。
再一個第二天,球隊要去參加一場極其關鍵的突圍賽了。
贏了,直接晉級決賽。輸了,還要再廝殺好幾場,命運未卜。
常衛東換上八號隊服,暫時把那些悲痛拋在腦後,盡力讓自己集中注意力。只是晃然之間,臉上總會不經意浮現出擔憂神色,多少還是分了些心,見到主心骨常衛東都沒什麽鬥志,全隊上下情緒就都有些低落。
好巧不巧,他們這一場的對手,隊伍中的其中一員,是向令川。
以前並肩作戰的隊友,現在反戈相對,不免有些唏噓。常衛東依稀還能想起,剛開學時那個大一代表隊,惺惺相惜的兩人彼此配合著,所向披靡。
八號常衛東,十七號向令川。
那時候操場邊上振聾發聵的喊聲,成片成片地掀破天空,不絕於耳,多熱血啊。
常衛東還是八號。向令川也還是十七號。
只是,隊服的顏色不一樣了,歸屬的隊伍也相互對立著,所以那時候沒分出來的勝負,今天該做個了結了。
一開始,常衛東燃起鬥志,恢復了平時的完美狀態,開場就連下兩道三分。他朝眼神已經變得十分陌生的向令川挑釁一笑,渾身散發出一股勢不可擋的氣場。
慢慢地,籃球砸進籃筐的哐當聲,一下接著一下,震動著耳膜。打聽過所有細節的常衛東,想起了自己呼呼大睡時,成小南摔下樓梯時,一道又一道轟隆隆的雷聲。
現在,他把籃球的撞擊聲,當成了雷電聲,心緒被徹底打亂。
球隊的節奏也被完全打亂了。向令川抓住時機,趁著對方防守出現漏洞之際,連發數球,迅速拉開了分數差距。
等常衛東緩和過來,再次強迫自己集中一切精力,卻怎麽拚命追趕進球,也都無力回天了。
裁判吹響長哨,比賽結束。
足足十分的差距,和向令川瞥過來扯起嘴角的那一臉不屑,給了常衛東重重一擊。
這是他們第一次輸,就輸給了最不應該輸的人。甚至回去的路上,都有隊員耷拉著腦袋,把換下來的隊服胡亂搭在肩上,擺了擺手,聲音低迷。
“要不然,咱們退賽吧,別打了,累了……”
累了。的確是累了,包括常衛東。
這麽些日子所做的努力,好像都白費了啊。
下午時候,估計著常衛東差不多應該回到學校了,寧尋舟掐算好時間,提上一個透明塑料盒子跑去球場,裡邊裝著的是特意準備好用來為他慶祝的一份水果撈。
這次她做完之後親自嘗過了,味道還不錯,常衛東應該會感激涕零呢。
滿心歡喜地去到球場,卻沒像往常一樣看見他的身影。一個人也沒有。
應該是一起吃飯去了吧,但這種天氣,新鮮的水果撈留不了多長時間。想來想去,她還是摸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剛響了兩聲,電話就被掛斷了。
發了好多條消息過去,都沒有回應。
在學校裡奔走尋覓了十來分鍾,熱得差點虛脫就算了,心裡還因為擔憂堵塞得無法呼吸,幻想了無數種不好的可能性。
前兩天不是還有人跳樓來著,他會不會輸了球也想不開啊。
最後,她問過了丁半木,才知道常衛東就在寢室裡躺著。
“常衛東,我在樓下等你,死等。”
寧尋舟來到男生宿舍樓下,氣呼呼地給他發過去這條消息,蹲在花壇邊上,心裡越想越覺得委屈。
看見屏幕上這句話,常衛東一臉不悅地把手機丟到一旁,煩躁地踢開腳邊的被子,翻身轉向牆壁,閉著眼睛不理不睬。
一旁的丁半木眼神忽閃,假裝起身去往陽台上,打開水龍頭洗了洗手,把頭探向樓下,果然看見了寧尋舟的身影。
“常衛東,樓下有人找你呢。”轉身走進寢室,克制住言語中的落寞,語氣平淡,沒有抬眼去看他。
常衛東聽了,只是嘖地怎了一下舌,還是沒有反應,看不見他露出一種什麽表情。
“這麽熱的天氣……”
沒等丁半木繼續說下去,常衛東坐起身來,從鼻子裡重重噴了一口氣,下了床隨便往身上套一件短袖,踩著人字拖鞋,耷拉下眼皮,慵懶地開門下樓。
他出門的下一秒,丁半木大步跨回陽台上,酸澀的目光緊緊盯住樓下的女孩。
下樓之後,常衛東一步步走向寧尋舟,想笑一下也笑不出來。
見他走到了自己跟前,寧尋舟站起身子,緊咬住下唇,眼神幽怨:“常衛東,你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睡覺呢,沒聽見,找我有事?”
常衛東無精打采地垂著頭,把兩隻短袖拉到肩膀上去,露出了兩條被曬得黝黑脫皮的手臂。
“幹嘛了你,輸了?”
“嗯。”
“沒事兒啊,輸一次沒關系,你東哥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脆弱了,矯情!”寧尋舟深呼吸一下,收起臉上的委屈神色,扭了扭頭大笑一聲,用往常的那種活潑語氣說道:“諾,這個給你,安慰一下你受傷的心靈……”
常衛東咧了咧嘴角,還是笑不出來,低頭瞥了一眼她手裡的那份水果撈,隨後波瀾不驚地抬眼,隻迅速掃了一下那張笑得有些刻意的臉,語調淡漠:“不要,不想吃,你拿回去吧。”
說完之後,他轉身抬腳就走,任由寧尋舟呆立在原地。
心裡刺痛得,像是被一把刀直直插進了胸口。寧尋舟提著水果撈的手懸在半空,就那樣站著,看著他毫不留情地轉身,沒有回頭。
六樓陽台上的丁半木見狀,皺緊了眉頭,轉身快速拉出寢室門,跑下了樓。
“常衛東,你吃一下會死啊!不管你要不要,反正我就放這兒了!”
在他消失在樓道入口之前,寧尋舟扯起嗓子,朝著那個背影大喊,卻只有自己的聲音回蕩在耳邊。
走上樓梯,常衛東抬手揉揉頭髮,重重踢了牆壁一腳。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就是感覺胸口壓著一塊大石,心裡堵得慌,透不過氣來。
丁半木和他在樓梯轉角相遇時,沒有說話,交錯而過的瞬間,抬眼瞪了他一下。
到了樓下,他快速走到寧尋舟面前,彎腰提起地上的袋子,故作輕松地朝那張布滿烏雲的臉笑道:“喂,寧尋舟,這是什麽東西,好吃的啊。”
見她沒有說話,丁半木撥開塑料袋,把盒子裡的水果撈捧在手心,舔了舔舌頭:“又是你做的吧,沒人要的話,我就不客氣了喔……”
“你來幹嘛?放下!”
寧尋舟憋了一肚子的火,徹底被笑嘻嘻的丁半木點燃,或者說,她總算找到了撒氣的對象。
“呀,寧會長生氣了?我這不是擔心你的勞動成果被白白浪費了,才出於好心幫一幫你嘛,否則,你做的東西那麽難吃……”
丁半木挺起胸膛,反背起手,自以為滑稽地擺出一副高傲神色。
“你煩不煩的?有多遠滾多遠!”
“你……這,這水果撈是不是都壞了?”丁半木低下頭去,盡量不讓胸口的委屈浮現到臉上,轉移開話題,眯起眼好奇地打量著,揭開了手上的盒蓋。
下一秒,啪地一聲,緊抿嘴唇的寧尋舟揮手重重一掌,將他手中的塑料盒子拍到了地上。
白色酸奶拌著精心切分的水果,各種各樣的顏色,一下子掉到灰塵裡。
隨後,寧尋舟轉身就走,把發愣的丁半木留在原地。
她只知道,常衛東留給自己的背影有多絕望,卻沒曾想,自己也把那份絕望轉移給了丁半木。
低頭緊緊盯著地面,不知道過了多久,丁半木才緩緩蹲下身子,一點一點把地上的水果裝回塑料盒,起身,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垃圾桶裡。
常衛東拖著腳步走回六樓,懶得抬手,用肩膀重重一下撞開寢室門,付塵的吉他聲就闖入耳朵,漸漸強盛,攪動著屋子裡沉悶的空氣。
嘈雜不堪,讓浮躁的心緒更加混亂。
“能不能消停一下, 你不覺得很吵嗎?”
付塵沉迷於一段段旋律中間,沒注意到常衛東的話,依舊專心地撥弄著琴弦。
常衛東走到自己床邊,踢了一下椅子,提高了音量:“付塵,我他媽叫你別彈了!”
“什麽?”付塵按住琴弦,皺眉扭頭。
“你一天到晚彈來彈去,不覺得很煩嗎,擺什麽譜,真以為自己是大明星啊……”
“常衛東你幾個意思?”
“就這一個意思,你打擾到我正常的休息了。”
付塵放下吉他,站起身子,目光透過發簾直直投向常衛東的眼睛,火藥味頗濃:“你發什麽瘋,早就看我不順眼了吧,那你呢,每天就把髒兮兮的衣服丟在桶裡,不覺得很臭嗎?”
“關你什麽事,嫌臭你可以不呆在寢室……”
難休的爭吵,是以付塵點了點頭,丟下一個不屑的冷笑,收起吉他奪門而出結束的。
他去了孔言的出租屋,往地上鋪一床涼席,就真的好長一段時間沒回寢室了。
曾經以為燦爛不朽的青春,如同一盤散沙。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