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大人,我冒昧地問一句,”畢方看到玄蜂退出了房間,問道,“您既然擔心白澤,為什麽還要讓她使用‘窺探者’?”
“畢方,這是一盤大棋啊,你知道我為了這盤棋準備了多少年嗎?”白麒銘站起身,雖然他已經是個中年人了,但他的身體看上去依舊孔武有力。
白麒銘沒有能力,對於術式的理解能力也是零,這樣一個人能一步一步爬到白族族長的位置,實在是讓所有人驚訝。
“我為了能和那個被稱之為神的男人博弈,用了半輩子的時間去打磨棋子,我踏遍整個大陸,尋覓著能為我所用的人。我費盡心血培養他們指導他們,就是為了能把他們打磨成一枚能夠獨當一面的棋子。”白麒銘又走到陽台上,腳底踩著薄薄的積雪。
白麒銘看著陽台底下層台累榭的白族房屋,那裡已經亮起了萬家燈火,白族的族民已經結束了一天的忙碌,回到了溫暖的家中。
畢方當然知道他說的棋子是誰,她就是其中之一。
“這片冰天雪地,本應該是我們的國,我們的家,這裡是我們的領土,我們祖祖輩輩在這裡繁衍生息,而我們現在卻苟延殘喘地寄人籬下。我們的國家叫塞界,不是叫什麽久凌帝國北部區這種小醜一般的名字。”白麒銘平靜地說道,卻像一只等待出擊的雄獅。
畢方默默地為白麒銘披上一件外衣,外面的天氣實在是太冷了。
“到了現在最後的時刻,哪怕是讓我自己的親女兒冒險使用那個能力,我也並不後悔。”白麒銘轉身看著畢方,“畢方,你願意跟隨我去挑戰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嗎。”
畢方看著白麒銘,那雙火紅色的眸子裡沒有流露出任何的感情:
“樂意至極,父親大人。”
――――――――――
白澤從衣櫃裡拿出那件被熨燙得沒有褶皺的白色袍子,雪白的袍子上繡著海浪般的銀色花紋。
這件袍子是白族的正裝,在出席正式場合的時候,白族族人都要身著這件銀紋白袍,這是對場合的尊重,也是自己身份的象征。
今天沒有任何需要白澤參加的會議和酒會,但她突然就是很想穿這件衣服,因為她覺得一個人要去做什麽大事的時候總得穿件正式的衣服。
她穿上那件銀紋白袍,有條不紊地扣上扣子,系上腰帶。白澤突然覺得這件衣服像是蠶織的蛹一樣,一點一點把她包裹起來。
接著,她會悶死在這潔白無瑕的蠶蛹裡。
這種莫名的想法讓白澤有些毛骨悚然。
白澤剛扣好最後一個扣子,突然有人直接破門而入。
“下次再不敲門直接進來,我就殺了你。”白澤冷冷地看著搖頭晃腦的玄蜂。
“我還是個小孩,那麽在意幹嘛。”玄蜂滿不在乎地說道,“再說了,你個平胸有什麽好看的。”
白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部,本來勉強有起伏的胸部在寬松的袍子下若有若無。
“說真的,你應該慶幸我打不過你。”
“就是因為你打不過我我才敢說的。”玄蜂吐了吐舌頭,“父親已經同意‘蠶’計劃的執行,你現在就可以開始了。但是他說如果你感到身體不適,要馬上停下來。”
白澤冷笑一聲:“身體不適?我的身體從來就沒有適過。”
玄蜂聳聳肩:“決定權在你咯,我隻是個帶話的。真是搞不懂女人,明明是你讓我去問的,現在又像是別人逼你乾的一樣。
” 白澤聽了這句話,心裡像是有堵牆被突然鑿穿了一樣,什麽東西突然破碎了。
“你不懂。”白澤輕聲說道。
“我不懂?我當然不懂了,我從來沒見過你們這樣的父女。”玄蜂說道:“畢方人家一個養女看著都比你這個親女兒親,我真懷疑你跟我一樣也是收養的。”
那隻是棋手對於棋子的愛護罷了,白澤在心裡默默說道。
“看好門,不要讓任何人進來。”白澤跪坐在羊毛做的地毯上,素白色的袍子鋪在地上如同張開的羽翼。
“好的,大小姐。”玄蜂裝模作樣地敬了個禮。
“哪怕是那個男人來了也不要讓他進來,”白澤自嘲地笑了笑,“不過他也不會來就是了。”
玄蜂裝作沒聽到她的話,搬了個椅子去了門口,偌大的房間裡又隻留下白澤一個人。
白澤深吸了一口氣,她想讓自己緊繃的身體稍微地放松下來。她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她的能力了,但那個能力仍然如同烙在她的腦海一般信手拈來。
窺探者,和它的名字一樣,這個能力可以窺探世界上所有的秘密。
所有。
白澤閉上雙眼,眼前是漆黑一片。
慢慢地,蛛絲般的白線穿插在黑幕之中,像是刀子劃在石頭上的痕跡,一刀一刀,越來越清晰。
那是世間萬物的“理”。
人們口口相傳的話語,某個人的心聲,記錄在某處的文字,被人遺忘的歷史,未發現的秘密……世界上一切能夠被記錄的事物都在白澤的腦內緩緩展開,仿佛造物主在她腦內鋪開了名為世界的畫卷。
但是她的精神承受不了整個世界。
劇痛瘋狂地衝擊著她的大腦,仿佛要把她的頭撕裂開再塞進去一個千鈞重的鐵球,來自靈魂深處的痛感在折磨著她的精神。白澤情不自禁地發出痛苦的呻吟,她整個身體幾乎要癱軟在地。
“窺探者”帶給她痛苦的同時給予了她無所不知的權能,就像是個坐上了王位的窮人,沒有體驗過的人是不明白那種感覺的。
疼痛和快樂的雙重刺激讓她的精神更加脆弱不堪,她的精神如同火苗上的棉線,脆弱得隨時可能熔斷。
白澤清楚自己不能維持這種狀態太久,她必須趕快找到自己所想要找到的答案。
她在劇痛的折磨之中摸索著尋找她想要的答案。
白澤沒有生過孩子,但在她看來,她使用能力的時候所承受的痛苦,遠比分娩痛苦百倍。
“袁雲,北556西1782……董無度,東803北367……何物,西2479南4421……”
一連串的人名和精準位置從白澤的嘴裡無意識地吐出來,那些位置有的在不知名的巷子,有的在熱鬧的井市,有的甚至在塞王居住的藍湖殿內。
“總計……240人。”說完這句話後白澤立馬終止了能力,從用世界的“理”編織的畫卷中逃離了出去。
“窺探者”帶來了精神壓力驟然消失,白澤緊繃的身體突然松弛下來,她痙攣地匍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你這是怎麽了?”守在門口的玄蜂聽到房間裡劇烈的喘息聲破門而入,“哮喘犯了?”
“筆,給我筆……快!筆!”白澤沒時間跟這個小屁孩貧嘴,240個人的名字和位置她沒辦法長久記憶,必須趕緊記錄下來。
“筆筆筆。”玄蜂連忙從褲兜裡掏出一支筆遞給白澤,得意洋洋地說,“你看,我早就猜到你要用筆了,提前給你準備了一支,怎麽樣,聰明吧。”
“聰明聰明,你真是個小機靈鬼,”白澤說道,“那麽我的小機靈鬼,紙呢?”
玄蜂愣了一下,然後尷尬地摸了摸鼻翼:“忘了。”
“你……”白澤有種想罵人的衝動。
“哎嘿。”
“你氣死我了!沒辦法了,隻能寫在這裡了。”白澤奮筆疾書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