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的傍晚來的很早很早,現在隻是下午六點左右,雪城的天空已經漆黑一片了,像是為了迎接黑夜來臨的第一個祭品。
不同於繁華的中都,被夜晚吞噬的雪城,隻有刺骨的寒風肆虐在空無一人的街道。雪城的夜晚通常沒有人出門,因為人們實在想不到有什麽理由值得他們離開溫暖的家。
當然也有特例,人們偶爾會在清晨掃雪的時候看到凍死在路邊的醉鬼或者流浪漢,他們通常赤裸著身體,臉上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
但凡是閱歷豐富一些的老人都知道,凍死的人都是這樣的。他們在瀕臨死亡的時候不會覺得寒冷,反而會覺得酷熱難忍,他們脫下自己的衣物,甚至會往自己身上抹雪,用來消除那並不存在的幻覺。
最後,那熾熱的幻覺終於消失,他們心滿意足地在另一種幸福快樂的幻覺裡死去了。
所以塞界的人們都會反覆叮囑自己的還不懂事孩子,太陽落山之前一定要回家。
今天晚上,這條寂寞的街道久違地迎來了一位客人。
蜃行走在冷冷清清的街,隻有呼嘯的冷風和他為伴,但蜃知道,這條街上絕對不止他一個人。那些執行“蠶”計劃的白族專員就潛伏在黑夜中。
可是蜃不想去搭理他們,他隻是單純的出來透透氣而已。蜃抬頭看著天,天空還沒有黑透,那是種像是要滴出水來的藍色,模糊的月亮懸掛在那裡,時不時有烏雲掠過它的身旁。
蜃現在心裡亂糟糟的,他感覺自己腦子裡好像全都是漿糊。街邊的屋子裡發出歡樂的打鬧聲,橘黃色的燈光讓人發自內心的感覺到溫暖。
但是那份溫暖不屬於他。
他能夠給自己的隻是虛幻的溫暖。
築樓者(Builder),他是因為這個能力才有的名字,取意為“海市蜃樓”。能夠製造幻境改變周圍的場景來迷惑敵人,就像是海市蜃樓一般,但他不僅能迷惑敵人的眼,還可以迷惑他們的五感。
蜃可以製造這個世界上最逼真的幻象。
可那又有什麽用呢?
再逼真的幻象,也終究是幻象罷了。
蜃每每看到敵人們被他的幻象折磨得死去活來,最終自己撞上他的刀刃,他總會有種不真實感。
幻象和現實,到底有何區別。
美好的幻象豈不是要比殘酷的現實更好嗎。
蜃曾經試圖給自己製造一個幻象,他躺在床上,給自己構造了一個可以無憂無慮的幸福幻象。隻過了兩分鍾,他就強製停止了自己的能力。
太可怕了,那簡直讓他毛骨悚然。
他差點就真的沉溺於其中,虛假的幸福感像是個美麗慈祥而又年輕的母親,輕輕地把他抱在柔軟的懷中,容忍他的一切任性。
從此以後,蜃再也沒有對自己使用過能力,他害怕自己再用一次就真的不願意醒來了。
但卻總是有種失落感。
為什麽會失落呢?
蜃不知道。
也不願意知道。
蜃呼出一口白氣,他知道自己喜歡白澤,但那是不能說出口的感情。幻象中的白澤即使千嬌百媚,那也不是真正的她。
他厭惡白麒銘的眼神,因為他知道白麒銘已經察覺到他對白澤的感情了,所以才認定了他不會離開這裡。
他也不清楚白澤知不知道他的感情,他期望白澤不要知道。可是世界上能有什麽事情瞞得住白澤呢?蜃只希望白澤不要用能力來看這麽無聊的事情。
蜃隻有這麽一個秘密,他不想太多人知道,就好像男孩最珍惜的玩具,總是不喜歡和他人分享。
三族大會,白麒銘竟然想要借用三族大會來奪取塞王的力量這在蜃看來就像是天方夜譚。能和神平分秋色的男人,豈是他們能夠殺死的?
可畢方和重明從來不會反抗命令,而玄蜂隻是個小毛孩子。
他去找白澤,並不是想告訴她“失落之海”的事情,而是害怕自己會死,他想讓自己焦躁不安的心平靜下來。
他怕死,他如果死了,就連心裡唯一的東西都沒有了。
白澤告訴他不用怕,他也就不害怕了。不管白麒銘有什麽方法能戰勝塞王,哪怕他學會了自爆術和塞王同歸於盡也沒關系,隻要他能夠活下來就可以了。
蜃正想著心事,突然響起了不合時宜的聲音。
那是一陣清脆而又奇怪的哨聲,夜間趕路的人經常弄著動靜給自己壯壯膽,蜃對好像在哪裡聽過這樣奇怪的哨聲,可他一時間想不起來。
哨聲依舊不緊不慢地響著,仿佛是在故意吹給蜃聽。
蜃突然想起來了, 記憶像是從遙遠的過去回到了他的腦子裡。
那是葉哨的聲音!
在他還沒有來到塞界之前,在他還小的時候,總喜歡扯一片葉子來吹葉哨。他來到塞界之後就不吹了,因為寒冷的塞界幾乎看不到葉子。
那麽隻有一種可能。
是敵人。
蜃的身體猛地緊繃起來,像是張拉開弦的弓,多年的訓練已經讓戰鬥本能烙在了他的骨頭裡。
“築樓者”的領域瞬間張開,無數奇形怪狀的巨大建築瞬間拔地而起,巧妙地把他遮擋起來。雖然這些建築都是幻象,但在“築樓者”的領域內,是真是假由他說了算。
蜃沒有去尋找敵人在哪裡,因為他知道那是白費功夫,他聽了那麽久的葉哨聲都沒能聽出位置來,說明敵人有著不被他發現的方法。
與其做沒用的事浪費時間和體力,不如先破壞敵人的優勢。利用幻象製造的建築擋住敵人的視野,這樣他們就是同一起跑線了。
葉哨還在繼續響著,敵人看起來很鎮靜,並沒有因為蜃的舉動而驚慌失措。
蜃悄無聲息地在迷宮般的建築群內奔跑,他知道敵人就在他的領域裡。因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領域裡有個不同尋常的氣息。
月亮慢慢升上了高空,它把慘白的月光塗抹在這些奇怪的建築上,看起來分外妖冶。
長相清秀的男人坐在某個高樓的樓頂,悠悠然地吹著手裡的葉哨,似乎是在等著遠道而來的客人。
男人身上披著漆黑的披風,胸口有一片翠綠的葉子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