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笑,林雲就算想暴走,想發火,也都做不到。這燕子嶺的小小少年,神木門的小木匠,一直以來就是個隨和甚至隨遇而安的人,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大夥兒又笑得這麽開心,便是肚子裡那一團氣,也都慢慢消散了。
哭笑不得,手裡拿著沉甸甸而帶著些許冰涼的八寶周天靈王鐲,林雲感覺到的,是暖融融的關懷和呵護。就算王海桐人小鬼大,做了一點兒怪,那也只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玩笑背後,那也是滿滿的欣喜,替他高興啊。
唉,小生何德何能,竟受太白大仙如此大禮!這可是八寶周天靈王鐲,正如王貟丹說的那樣,這可是帶一個王字的寶貝,又豈會簡單?那一瞬間,林雲雙眼發燙,鼻子一酸,無限感慨就有些忍不住的感覺。
這些天的經歷,就像是一場夢!
自己到底是一個不幸的人,還是一個幸運的人?說真的,在燕子嶺上放鵝的時候,那時候對於未來,小小的他根本就不敢想象。自己的家,貧困潦倒,自己這一生最大的希望,也就是在神木門做個掌墨罷了,至於說什麽總掌墨,那不過是自己騙自己,自己給自己一句響亮的口號而已。要不然,在父親去世,母親病重,家徒四壁之際而林家族修館又把自己拒之門外的重重打擊之下,他真不知道,渺小而卑微的自己,要怎樣才能挺起胸膛。
天無絕人之路。自己也是幸運的,還有二舅這樣一個慈愛而威嚴的長者,全心全意提點和成就自己,還有神木門那樣一個巍巍聳立的高大存在,可以存放自己年少的夢想。雖然也知道,經歷千辛萬苦,能夠躋身朱衣弟子就不錯了,可是自己遇到了天啟神牌,遇到了天神老人,從此一發而不可收,做到了入門比試的六門第一,更是成為排名第一的紫衣弟子。
這是何等的幸運!
可是,一步步走到現在,林雲也漸漸明白了。自己仍舊是那個平凡的自己,並不是那種閃耀星空的絕世天才。曾經無比巍峨高大的神木門,也漸漸在世態炎涼之中露出他的平凡,露出他的蒼老和普通。整個青山十八嶺,甚至整個武安國,都是那樣的平凡,普通。
原來,自己就是那可憐的井底之蛙,所有高飛的夢想,都縈繞而拘束在一口水井裡,外面的天空何其廣闊,可自己就沒有見識過,這是何等的可憐,何等的可悲。
幸運之中,潛藏著無法改變的宿命。不幸之中,也能迎來天翻地覆的轉機。
人生,就是這樣神奇。
無名山峰之上,青山秘境的涼風吹拂,帶著離恨谷特有的死寂和鬼氣。林雲深深歎息。如今的自己,早已遠離了燕子嶺,遠離了碧竹嶺,走到今天,雖然有著天神老人的指點和幫助,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感到深深的無助。
兩位大仙的恩賜,當然求之不得,更是修仙路上難得的機緣和幸運。可是,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這背後究竟有著什麽樣的目的,有著什麽樣的凶險?
自己是那樣的平凡,那樣的普通,從那小小的板橋溝走來,究竟有沒有那個實力,砥礪前行?未來的路上,究竟要肩負什麽樣的責任,走向什麽樣的遠方?在這開心的時刻,高興的時刻,林雲發現自己一身是寶,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這樣的孤獨,或者說恐懼,別人又怎麽會懂。
胖子一雙胖乎乎,圓滾滾的大手,拍了過來。包子一般的身軀,在涼風之中帶著一團特有的熱氣和油膩味道,靠近了林雲。那個時候的王貟丹,兩隻賊眼冒著賊光。
“妹夫,你心裡的苦,老王我懂!”
兩行熱淚滾滾跌落,胖子竟然哭得稀裡嘩啦。林雲的思緒全然被打斷,勉力定了定神,把今夜這本性全露的家夥安撫在地。賊眼包子王貟丹,已經崩潰了,原來看起來似模似樣,鐵塔般的身軀,化作了一團肥肉,像個包子一樣堆在地上,嚎啕大哭。
“酒,有沒有酒啊!老王心裡苦,老王要講故事,嗚嗚嗚……”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胖子今晚不正常。
“靠,包子……這是怎麽了?”瞿小通白皙的小臉顫抖,眼裡露出不可思議。嘻嘻哈哈,一肚子油水和壞水並重的胖子,竟然會哭,竟然會要酒喝。難道就因為這無名峰上的涼風,帶著無邊的蕭瑟麽。氣氛凝滯,林雲的悲情和感慨,其實也是所有人的感慨。
張小貝默然,什麽也沒想就從儲物袋裡,取出了酒葫蘆,依舊是大碗,給每一個人斟上。
一碗酒飲下,胖子嚎啕大哭。
不管怎麽說,金刀峽王家也是青山四大家之一,實力排在燕子嶺林家和碧竹嶺張家之後。眾所周知,王家以魅蛇為根本,金刀峽萬蛇谷乃是青山鎮的蛇都,武安國的蛇都,而他王貟丹,乃是谷主王嶽泰唯一的兒子,自然也是理所當然的少谷主,更是自打出生以來,便如眾星捧月一般全力培養。
魅蛇,又名烈焰紅唇鐵皮蚺。有道是大蛇成蟒,大蟒成蚺,而大蚺成蛟,按理說,這鐵皮蚺也該是個龐大之物,可萬蛇谷的鐵皮蚺不一樣,生長十分緩慢,便是五百年的鐵皮蚺,也隻一般的竹葉青大小,一身黑亮,吻部如紅唇,頭頂覆蓋烈焰火紋,靈敏之極,算是一種頗有靈智的妖獸。王家人祖祖輩輩,便與鐵皮蚺共生,馴養烈焰紅唇,盛產一種叫做“赤練魅惑”的蚺毒和大名鼎鼎的魅蛇丹,便是鐵皮蚺的皮,也時常用來製作法器,戰鬥之中屢有奇效,更是萬蛇谷門人的必備之物。
魅蛇丹之所以大名鼎鼎,乃是因為此丹乃是千年以上的鐵皮蚺的內丹,陰氣極重,非常適合修煉水系、冰系、鬼系功法的修士,提升修為。更不要說,萬蛇谷的烈焰紅唇了,品種非凡不說,王家另有一套馴養之法,以秘方喂養出來的魅蛇,靈力十分純正,極易吸收轉化。與天武宗丹堂出產的天陽丹相配,便是築基丹的某種程度之上的替代品,用途十分廣泛。
王家以魅蛇為根本,萬蛇谷所建的宗門又名化龍宗,乃是以鐵皮蚺為基礎煉製靈藥,修煉功法,甚至掌控世俗資源和勢力的,自然是一切都要以這鐵皮蚺的家業傳承為目的。豈料胖子,這被宗門寄予了莫大希望的少谷主居然怕蛇,而且還十分頑固而出人意料地長成了一個其貌不揚的胖子,把王嶽泰氣個半死。
萬蛇谷的少主居然怕蛇,這簡直就是個笑話。
但這還不是主要的。畢竟怕蛇,還是可以改變的,還可以通過不斷的磨練來克服心中的恐懼。而肥胖這事,就沒那麽簡單了,肉長上去容易,要減下來,那可是千難萬險。而王貟丹這胖子,令人吃驚的是,小小年紀,一身肥肉就如同扎了根一般,無可撼動。
為了減肥,那時候什麽法子都試過,什麽苦都吃過,但是很遺憾,沒有任何效果。就算是以最大的壓力,甚至斷食,來逼迫這小子,讓其瘦成皮包骨,他也能在一個月之內,噌噌噌地長回去,有過之而無不及,半點也不客氣。這玩意,簡直就是天生的了。
王貟丹也哭過,吵過,鬧過。
怎麽了就非得要減肥啊,做這少谷主,小爺我多長幾斤肉礙著誰了啊?他很不服氣。就算他爹王嶽泰,那魁梧硬朗的身軀,也算是虎背熊腰啊,在王貟丹眼裡看來,這不也是胖麽?為什麽就要給自己這麽大的壓力,自己還是個孩子,還在長身體啊。
“孩子,你確實不是胖。你純粹就是屬包子的,骨頭都找不著了, 知道嗎?”王嶽泰皺著眉頭,想了又想,才說出這麽一句不傷孩子脆弱的心靈的話,“咱們萬蛇谷的功法,就是以靈巧狠辣見長,你一個胖子,還怎麽靈巧啊?”
“爹啊,我怎麽不靈巧了啊,跳繩我能連跳五百次啊。”
“那沒用。你要是能去後山篁竹林裡,半天捉五百條魅蛇回來,老夫就不管你。”
王嶽泰言簡意賅,語重心長。
事情其實很簡單,他不能把萬蛇谷化龍宗,交給一個連蛇都捉不回來的少宗主。
金刀峽的魅蛇,馳名天下,那是出了名的迅捷,烈焰紅唇鐵皮蚺,只有在第八百年以後,才會變得巨大,而八百歲以前,都像是小鐵龍一般,小巧勁道,百般靈敏,跟長了翅膀一樣飛翔如電,見縫就鑽,便棲居在後山竹林之中。
那竹林,五百年的玉篁巨竹比比皆是,早已密不透風,進到裡面半天功夫抓五百根魅蛇,在宗門內,五大堂的堂主副堂主都能辦到,所以並不算什麽苛刻之極的要求。可以王貟丹那包子般的身軀,地動山搖的架勢,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胖子一聽這話頓時就沒了言語。
他也不想他爹後繼無人,可實在也是拿自己這古怪而詭異的身軀,沒有辦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