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雲歎了口氣，隱隱有些後悔。

“對不起，我的話重了……”

“哼！”

王海桐氣鼓鼓把頭扭到了一邊。半晌，甚至又把身子轉了過去。最後，想想還是覺得不夠，抓著頭髮怒吼了幾聲，小手一揮，又給自己加了三道結界。

三道黑黝黝的結界。

林雲終於徹底看不到王海桐了，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了。可這三道結界的增加，金甲巨球裡頓時就讓人無比憋悶起來，狹窄得幾乎不能動彈了。唉，真是無語啊！林雲無可奈何，隻好靜下心來打坐修行。

平靜而漫長的三天。

這樣的三天對林雲來說，十分尋常，算不得什麽。可對王海桐來說，這就十分不尋常了。畢竟她是個潔癖……三天，一動不動的三天，意味著什麽?

“唉，真是的，臭丫頭，你這是幹什麽啊……”

林雲隻好發動靈力觸須破碎了三道結界，看見披頭散發的王海桐背著身子，在那裡發呆。這三天，她是怎麽過的啊?會是多麽痛苦，多麽孤獨，多麽憋悶?林雲心裡一酸，頓時就有了不少的內疚。

“海桐……都是我不好，你，你……”

王海桐依舊是一動不動，沒有理他。

“那個……林雲哥哥都呼吸不了了，海桐妹妹，是不是該換換空氣了啊?”

王海桐仍舊不動。

“海桐妹妹，你這是怎麽了呢?”

林雲頓時手足無措起來，他輕輕拉了拉她的小手，還想說些什麽，可這時候，似乎聽到她蚊子一般的聲音，有些悲傷，有些嘶啞。

“別理我……”

林雲望著王海桐嬌小而憔悴的背影，怔怔出神。

金甲巨球雖然狹窄擁擠，困得住人，可困不住一個修仙者的心。

困住內心的，只能是自己。

這丫頭這是心裡苦，心裡有事啊。

林雲搖了搖頭，小手一揮，把當作燈光的靈力觸須光團滅了。金甲巨球裡瞬時變得漆黑而幽靜，冰蛟池裡，一片寒冰的幽光，緩緩流動，輕輕閃耀。林雲百無聊賴，隻好再度修行，修煉著自己的靈力，也修煉著從王海桐這裡學來的造化無根功，慢慢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就這樣，過了不知道多久。

林雲醒來的時候，首先感受到的，是肩頭上的溫暖，緊接著，聽到了王海桐的呼吸，帶著清香的發絲飄拂在臉上，竟然有一些庠。他睜開眼，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見，能感受到的，是王海桐緊緊抱著自己，把頭靠在了肩膀上。

林雲一動不動。

這樣的瞬間，寧靜而美妙，什麽話，都會覺得多余。

靜寂的黑暗中，林雲忽然就明白了許多東西。

黑暗中的王海桐是脆弱的，這個擁有神奇法寶，一身奢侈的姑娘，終究不過是個小姑娘。她獨自行走在千裡荒原，落日山脈裡，這麽多年，何嘗有過傾訴，何嘗有過依靠?便是做賊，那也是充滿了危機的事情。說到底，她現在的修為，這碎玉飛天鯢所需的資源，遠遠不是一個普通修仙世家所能供給的，那就意味著更加強大的對手，更加艱難的過程，更加……非人的煎熬。

修行本來就是逆天行事。

這個一半幼稚，一半老江湖的姑娘，便是這般不容易的罷！

林雲伸出手去，想在她的背上輕輕一拍，把她摟在懷中，但渾身的狼皮蜥甲阻礙了他。林雲嘗試著微微一動，又恐驚擾了這份難得的依偎和信任，他終於還是，一動不動。

黑暗，是一種美妙的東西。

王海桐睜著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視著虛空。如果不是這黑暗，她也不會有這樣的勇氣，擁抱著林雲，這個在萬年寒冰之下的同伴，來安慰自己柔軟的內心。哪怕只是片刻的依靠，片刻的溫存，那也足以讓她重新堅強。

不錯，身處這萬年寒冰之下，冰蛟池六大死法，便如一塊巨大的石板，死死地壓著她和林雲。雖然每一日可以優哉遊哉地更換空氣，洗浴和修行，汲取冰蛟生機和血液，看起來似乎毫無妨礙，可終究還得想辦法出去。

出去，出去之後，不也還是不斷偷取，不斷廝殺的生活麽?

“我帶的東西，簡直都夠在這裡過上兩百年了……”

王海桐對自己的生活，甚至有一絲恐懼，她甚至都想在這裡呆一輩子。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小偷，我真的是小偷嗎?”

這個問題，她以前從來沒有想過。她只是覺得，手裡有碎玉飛天鯢這樣的寶貝，這寶貝需要清潔，需要生機，需要翡翠，她便用盡一切心機和努力，去滿足它們，並因為它們的成長，具備了更厲害的戰力。

戰力提高了，當然，做賊的本事，也提高了。

偷錢的事沒做過，偷取丹丸的事，可沒少做啊。在修仙界，偷取丹丸，其實就等於是在偷錢。

“這麽說，我還真是個小偷啊……不對，我偷的丹丸，可都是涅盤丹這樣的東西，這樣說的話，我可不是什麽小偷，可算得上是巨盜了。嗯，不錯，我確實是一個到處被人追殺的巨盜，這些年，天武宗也都被我偷怕了，現在連丹堂都關閉了呢……”

王海桐在黑暗中沉思。

她感受到了林雲身子的微微顫動，她甚至想象著，如果他要再次問起這些事，究竟是跟他講，還是不講。算了，涅盤丹，那可是涅盤丹啊，一顆就頂一百顆金丹，等同於一萬顆築基丹，這樣的事，說給林雲哥哥聽了，又有什麽意義?天武宗丹堂，放在整個武安國內，那又是誰能去招惹的存在?

王海桐十分矛盾，不知如何是好。

黑暗，真是一種美妙的東西。她緊緊地擁抱著他，在這樣的黑暗裡，似乎表達了一種心願。而林雲輕輕動了一下，沒有厭惡的拒絕，也沒有欣然的雀躍， 甚至連多余的言語也沒有，似乎也表達了一種心願。

這樣的心願，令她輕松而自在，這其實就夠了。

可是，明明，你可以伸出你的手啊……王海桐內心隱隱有一種期盼，想到這裡，她的臉就開始發燙，她更是心裡咯噔一下，完了完了，我這是喜歡林雲哥哥了，這可怎麽辦啊。

“我越是喜歡他，就越是要以誠相待，要跟他原原本本地講啊。可是，要是什麽都跟他講的話，事情又會變得怎樣?這樣……真的可以嗎?”

黑暗中的王海桐呼吸急促起來，一時腦子很亂。

林雲其實什麽都感覺到了，他選擇了一動不動。他想得很多，有青梅竹馬的羅雪柔，有情深義重的張小貝，還有見到王海桐，莫名其妙立時“閉關”的天神老人。林雲不是一個愛衝動的人，更不是一個愛欠債的人，甚至連拈花惹草，也都不屑於去做。

當然，王海桐這樣信任她，甚至隱隱的喜歡，他的欣喜，也是難以言表的。

池底瘦巴巴的九幽冰蛟，睜開了他那萎靡而渙散的雙眼，臉上露出鄙夷。

“該死的人類！無聊，太無聊了，這都是幹啥啊?這要是換做老子，當年那個意氣風發，滿身都是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