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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蓀》第28章 招弟
  陳媽媽站在廊下聽見屋子裡一陣嘈雜,又聽見阮氏喊她,趕緊跑進來。  秀蓀正捂著自己的耳朵,呲牙咧嘴的亂叫,嗚,她好委屈,自家娘親生了氣就上手的毛病本來只針對她爹和姨娘們,如今招呼到她身上了,她再也不敢幸災樂禍了。

  哎呀哎呀好疼呀。

  陳媽媽見狀,趕緊上前護著秀蓀,輕輕捉住阮氏的手腕,“太太,太太,你先放手呀,你看給孩子疼的。”

  阮氏方才是氣急了,此刻看秀蓀疼得眼淚都出來了,耳朵連著半邊臉頰都通紅通紅的,這才收了手。

  陳媽媽趕緊趁機將秀蓀護在身後,秀蓀就抱著陳媽媽健碩的腰嗚嗚哭了起來。

  她是真的很疼很委屈呀,嗚,都活了兩世,第一次給人轉圈扭耳朵,徐景行,要不是為了你,老娘至於嗎,嗚。

  陳媽媽扶著阮氏到羅漢床上坐著,又將炕幾上的茶盅捧了送到她手裡,緩聲道,“太太,小姐並非那不明白的,您好好說道理,小姐自會明白的。”

  她還不知出了什麽事,隻好先這麽說,緩緩局面。

  阮氏就抬頭看了秀蓀一眼,秀蓀乖乖撲通一聲又跪下了,阮氏見她一臉乖順認錯的樣子,半張小臉都通紅,耳朵好似也腫了,又很是心疼。

  不由得拍著炕幾哭起來,“為娘就你這麽一個閨女,你說,你要是有個好歹,你叫為娘怎麽活呀。”

  秀蓀趕緊膝行過去掏出帕子給阮氏擦眼淚,哭道,“娘,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秀蓀知道阮氏的擔心,她本應該在第一時間告訴阮氏,或是救助,或是送官,都應該由阮氏來拿主意。

  而不是不知死活地和一個不明身份身受重傷的外男呆在一起這麽久,她的清譽和生命都有可能毀滅殆盡,看似救人,實際上卻等同自戕。

  這一切秀蓀都明白,若這人不是徐景行她就會讓小喜鵲和鶯歌看住那院子,然後通知阮氏過來處理,既不會讓人知道她泡溫泉的時候有人闖入,又能保護自己的安全。

  可是,那人偏偏是徐景行,她必須要救的人,一是時間緊迫,她擔心他流血過多傷重而亡,二是不管魏國公府有沒有被皇上清算,她都不能讓阮氏將他送到官府,否則徐景行怎麽向地方官員解釋他一個國公府世孫為何被人追殺。

  所以,她不得不先斬後奏。

  而且,她已經在心裡推演了很多遍,徐景行必然要休養幾天,躲避追殺,想要在這座院子裡無聲無息藏個大活人,肯定是不可能的,這事怎麽也繞不過阮氏,必須說服阮氏,才能保護徐景行。

  她已經做好了挨打的準備,嗚,讓巴掌和竹片來得更猛烈些吧。

  唯一對不起的是小喜鵲,她會盡力護她,不過一頓打是免不了了,可是,她顧不得了。

  “這事不能聲張。”阮氏已經找回了冷靜,這孩子還是是該罰,而且要重重責罰,不過秀蓀既然並沒有被那人傷害,那麽目前最緊要的是保住秀蓀的名聲不受損傷。

  “這事還有誰知道?”阮氏問。

  秀蓀猶豫了下,道,“還有小喜鵲,鶯歌我也沒讓知道。”然後急急替小喜鵲道,“娘,她什麽都不會說的,您不要……”

  阮氏抬手製止她,“我知道,她是你的丫鬟,素來對你忠心,我不會動她,這次卻也不能饒了她。現在這不是最緊要的事,你先帶我去見那人。”

  秀蓀聽阮氏這麽說,知道小喜鵲也就是挨一頓打了事,

松了口氣。  可阮氏要去見徐景行,她趕緊製止,“娘,這件事您就別出面了。”

  見阮氏面色不豫,急忙解釋道,“此人受了這麽重的傷還能無聲無息潛入咱們莊子,可見他武功高強,要是硬拚起來,咱絕對不是對手,不如就把溫泉院子裡的人手都調到別處,其他一切如常,每日隻送些醫藥水食,讓他自行養傷,傷好了他自然就走。咱不問他是誰,他也不用知道咱們是誰。以免日後麻煩。”隻好先這麽說了,希望徐景行爭氣點,千萬別高熱。

  阮氏沉吟片刻,似是認真思考秀蓀說的辦法,“好吧,”她歎了口氣,“就讓小喜鵲去送藥送吃食吧,她這頓打先記著。告訴小喜鵲,那人要是問起,就說咱們是路過的,投宿在這個院子,這樣他就算知道這莊子是咱家的,也確定不了咱們的身份。要是他不問,也就不必說了,免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這個安排挺好,秀蓀點頭應了。

  不料阮氏話鋒一轉,“明天一早,你就跟我到附近的莊子巡查,這裡就交給陳媽媽和小喜鵲。”

  “娘!”秀蓀抬起頭,她實在放心不下。

  阮氏卻狠狠瞪了她一眼,厲聲道,“聽話!”

  秀蓀立刻蔫了,本想扶著阮氏的腿爬到她身邊撒嬌一番,卻不料阮氏喝道,“給我老實跪著,手伸出來。”

  秀蓀疑惑,抬頭去看,卻見阮氏肅然道,“小喜鵲可以過後再罰,你卻是今天非罰不可,陳媽媽,去取柄戒尺來。”

  陳媽媽看了看阮氏,又看了一眼可憐巴巴跪在地上的秀蓀,最終什麽也沒說,轉身出去了。

  不久後,屋裡傳出聲聲哀嚎,陳媽媽也沒閑著,自去找小喜鵲耳提面命了。

  ——俺是秀蓀這也算兩肋插刀了吧的分割線——

  三伏天的夏夜,熏風暑熱,秀蓀走近溫泉院子,隻覺得周身蒸騰著熱風。

  白天小喜鵲他們煮茶的房間,角落裡的睡榻上,有個高大的身影側躺在上面,似是睡著了,一動也不動。

  秀蓀端著羊角燈,一步一步靠近,見睡榻旁的小杌子上擺著個空的花鳥粉彩盤子,盤子邊上還有一壺一杯。

  居然都吃完了,秀蓀撇撇嘴,他也不怕噎著。

  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看不出真正的臉色,嘴唇卻微微發白。

  秀蓀將羊角宮燈放在小杌子上,湊過去細看。

  他光*裸著脊背,身上纏著紗布,幾點鮮紅色自紗布裡滲出來,他神色很安詳,不知道陳媽媽是否給他服了止疼的藥。

  她輕輕撥開那遮住臉的幾縷黑發,露出緊閉的雙眼,又長又濃的睫毛微翹著垂下,鴉羽一般,趁著他原本無暇的肌膚更加瑩白。

  眉心那兩條深深的刻痕還在,秀蓀認識他的時候,他就很愛皺眉,小時候看著有點故作老成的滑稽,如今竟反而給他添了些許沉穩的氣質。

  秀蓀悄悄地,將小手覆在他寬闊的額頭上。

  正在這時,徐景行一下睜開了雙眼,看進了秀蓀深潭般的雙眸。

  陡然對視,兩人都是一愣,燈光昏暗,他們都只能看清對方半張臉,距離很近。

  而這樣的姿勢對於一個二十歲的男子和一個七歲的女童來說,怎麽都不算曖昧。

  徐景行很是坦然,直視著秀蓀的眼,秀蓀卻心虛地躲開了他的注視。

  “你認識我嗎?”徐景行探究地直視著秀蓀,不放過她任何的表情變化,聲音冷冷淡淡的,還是有些沙啞,卻恢復了原先的沉穩淡然。

  秀蓀心下一凜,沒想到他會這麽問,他銳利的眼神逼得她冷汗直冒。

  他原先就愛這麽看人,好像這世上任何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驕傲得不可一世,又好像所有人都欠他幾百兩銀子,他有很多銀子,根本就不在乎,而你就是永遠欠他。

  秀蓀定了定神,緩緩抬起頭回瞪著他,卻一言不發,仿佛沒聽懂他的意思。

  徐景行看上去還是沒死心,他深吸了口氣,緩緩道,“第一,為什麽不報官,第二,為什麽親自給我治傷而不請大夫,第三,你現在為什麽過來看我。”

  他仍舊凝視著她,娓娓道來,調理清晰,簡潔明了。

  秀蓀感覺到冷汗順著脊背淌下來,這個人,從來都不簡單,下午的時候他來不及思考,現在全回過味兒來了,她救人的時候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就是沒辦法規避他的懷疑。

  是呀,一個尚不懂事的女孩子,見到一個從天而降渾身是血的男人竟然一點也不懼怕,毫不猶豫地救了他的性命,還知道他不能請大夫各種保密各種安排,這一切的確很詭異。除了本來就認識他,沒什麽其他解釋了。

  可是,要怎麽打消他的懷疑,就算告訴他“我其實是你表妹借屍還魂的”他也會覺得她在把他當小孩耍,毫無誠意吧。

  秀蓀慢慢歪了歪頭,克制自己的表情頂住他淡漠雙眸中射出的高壓,努力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他,“大叔,你從來不看話本子嗎?話本子裡都是這麽寫的呀,不但不能報官找大夫,還得把身受重傷突然闖入的公子藏在自己浴桶裡。”

  她盡量扯出一個天真無邪的微笑,盡量用說“獅子頭很好吃”的語氣說方才那番話。

  果然,她發現徐景行的表情變得有些詭異,似乎很困惑,又似乎很遺憾,似乎無法相信,卻又想不到其他解釋了。

  徐景行看著眼前的這個圓滾滾的小女孩,頭上稀疏的頭髮勉強扎成兩個包包,呆呆傻傻的樣子,也不像是在騙他,可他就是覺得難以置信。

  秀蓀見他似乎是開始相信這個解釋了,也知道他不得不相信,因為相比借屍還魂,這個解釋再符合實際不過了。

  她沒時間等他完全相信,更沒時間等他又抓住新的疑點,方才摸過他的額頭,沒有發熱,秀蓀稍稍安心了,問他另一個重要問題,“會有人追到這裡來殺你嗎?”她知道阮氏必然做了萬全的準備,可這個問題她很擔心。

  徐景行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轉向房頂,輕輕歎了口氣,“別害怕,不會再有了。”

  這麽說,追殺他的人至少不是朝廷的人了,秀蓀松了口氣,取下腰間的荷包, 遞到他面前,“我明天就要離開了,這裡有些清涼丸,牛黃解毒丸,藿香正氣水,你……你自己保重。”荷包反正是丫鬟繡的,給他就給他了。

  她將荷包放在他身邊,轉身去提那羊角燈。

  徐景行還有話沒說完,見小女孩要走,一把抓住她小小的手,卻聽小女孩“哎呦”一聲痛呼,燙到一般甩開了他的手。

  借著昏暗的燈光往他方才抓住的左手望去,掌心竟然青紫一片,腫得像饅頭,再細看小女孩的臉,這才發現,那隱沒在陰影裡的一邊,竟然也有些腫。

  挨打了呀,是因為救他而挨打的?

  見小女孩委屈地撅起小嘴,圓圓的眼眶似是紅了,覺得有些心疼。

  他抬起手,慈愛地揉了揉小女孩的額發,輕聲細語對她道,“以後別看話本子了,那都是壞人編出來騙小孩的,要是再有人突然闖進你屋裡,你就跑,知道嗎?”

  秀蓀聽了鼻子一酸,幾乎要落淚,柯璁和柯敏都去了,我也去了,皇祖母也去了。徐景行,你要保重,要好好活下去呀。

  “知道了。”她抽了抽鼻子,重重點頭。

  “你叫什麽名字?”徐景行揉完了她的腦袋,又捏了捏她胖胖的腮幫子,完全不知道他這樣的行為是在輕薄一個內心靈魂快二十歲的姑娘。

  秀蓀愣了一下,又愣愣地回答,“招弟,我叫招弟。”

  太太和老太太天天喊她阿蓀,可不就是在招弟嘛,嗯,她是乖孩子,不說謊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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