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和往常不一樣，葉凡沒有再去凌雲峰頂，而是來到自己的房間。從靠近床邊的箱子裡，翻出一個牌位，上面刻著母親褚香蓮，擺好後，葉凡俯身下去，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娘，我過得很好，也會一直好下去，我不怕死，但我會珍惜自己的命，殺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收拾好一切，葉凡躺在床上，凌雲峰上千次的揮劍，讓他很快地進入了夢香。

　　“不要啊，父親。”葉凡猛地坐起來，他伸手抹去眼睛的淚痕，夢中，葉凡再次回到那個令他恐懼的夜晚。打記事起，葉凡就在乾旺鎮生活，一家人靠父親的打鐵鋪過活，雖然是外來人家，但淳樸的村民對葉凡一家都很友好。直到九個月前，十幾個黑衣人闖入乾旺鎮，大肆燒殺，也就是那天，葉凡才知道父親居然是一個修道之人。戰鬥開始前，葉玄將一塊兒玉佩和一封信塞到葉凡胸前，“就算爬也要爬到晉安，將這封信交給來接你的人，這輩子不要習武，做一個普通人。”

　　“孩子，爹爹對不住你，這輩子是父親欠你的，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是我的兒子，從今天起，我也不配做你的父親。”說罷，不待葉凡反應，葉玄出手挑斷了葉凡的右手手筋，然後將葉凡身上幾處經脈震斷。葉凡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個熟悉的陌生人，曾經他是那麽寵愛自己，而現在卻親手把自己打成半個殘廢。

　　“玄哥，一定要這樣嗎?凡兒還小，我們拚命把他送出鎮子，那些人不會認出凡兒的。”隱隱約約聽到母親的哀求，葉凡疼得暈了過去。等到他醒來時，右手手腕處包著母親的手絹，“上面留著幾個字，是母親寫的:去晉安。”手腕上的血已經止住，渾身的疼痛提醒著他這不是一個夢。整個鎮子淪為一片廢墟，除了他，沒有一個活口，昨天還給他家送過水餃的張大嬸，兩眼睜圓地躺在他面前，仿佛死前看到了什麽恐怖的事情。

　　翻遍了所有的屍體，葉凡沒能找到母親和那個人的屍體。乾旺鎮離晉安何止數十裡遠，雖然過去了9個月，葉凡依舊不願回憶那段過往。怕被別人認出來，他根本不敢走大路，翻山越嶺，露宿風餐，被狼群圍住，拿著火把在寒夜中瑟瑟發抖，被山裡的猴子追得跑掉了鞋，光著腳在石栗上奔跑，血泡破了一層又一層，再到後來，他隻能爬，到晉安城時，他幾乎已經沒有人樣子。有好幾次葉凡想要放棄，可他想要見到那個來接他的人，想要問問他，自己的父親為什麽那麽狠心。

　　“我不認識你的父親。”見到張天青，聽到他的回答，支撐著葉凡活下去的那股信念之火熄滅。張天青將他帶到凌雲峰，雖然治好了他身上的傷，但身上重要經脈被毀，加上右手手筋被挑，葉凡被斷定此生無法修煉。即便這樣，張天青仍舊力排眾議，收他為徒，不為別的，就為那封信。

　　張天青問過葉凡，到底是誰對14歲的孩子下如此重手，“我不認識，那群人都蒙著面。求師傅帶我修道，我要報仇。”

　　“雖然被毀的經脈和手筋已經修複，但你已經不適合修煉，你且在凌雲峰上住下，為師必會護你百年平安。”張天青一次次拒接了葉凡的修道請求，後來葉凡乾脆自己爬上凌雲峰峰頂的演武場，開始劈劍樁，右手不能用，葉凡便用左手。整整九個月的時間，從一開始的每天一百劍到現在的每天上千劍。

　　倒了一杯茶，猛地一口灌下，仿佛要將噩夢也咽下去一樣，葉凡的臉色再次古井無波。

天將放亮，葉凡將母親的牌位收起，放入木箱內，瞥見箱底的玉佩，他猶豫了幾次，最終還是拿起來，幽幽道，“你為什麽如此狠心?”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葉凡的小屋時，他的掌心沒來由地感受到了溫暖，而這種溫暖隨即透過掌心，傳到整個身體。葉凡大驚，翻開掌心，看到玉佩逐漸開始變紅，“難道它能吸收陽光?”

　　顧不得知會師傅，葉凡飛奔上凌雲峰頂，在他看來，那裡是離太陽最近的地方，他想弄清楚那個人留給自己的玉佩到底有何玄虛，等他跑到峰頂，卻發現玉佩已經不見了，他急忙下山，回自己的屋子翻找，“難道是掉在去峰頂的路上了?”他一遍一遍地找，甚至忘記了去峰頂劈劍樁。

　　“找不到了，真的找不到了，難道這就是上天的指示?那個人留給我的最後一件東西也消失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自語。葉凡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心疼的感覺，“我應該恨他的，為什麽我感覺有什麽重要的東西離我遠去了?我不要這種感覺，我和他沒有任何關系。”說到最後他聲嘶力竭地喊了起來，“我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了，沒有了，沒有了……”喊到最後，他竟像個七八歲的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九個月了，他第一次如此放肆地發泄，哪怕當時看著滿地的屍體， 哪怕去晉安路上被群狼盯著他都沒哭過。半個時辰後，葉凡擦乾眼淚，重新踏上凌雲峰頂，繼續劈劍樁，和以往不同的是，今天，葉凡居然劈出了兩千道劍痕，而且還不知道疲倦。

　　夕陽西下，葉凡停下了機械的劈劍動作，看著緩緩落下的太陽，看著山下的萬家燈火，心中湧現出無限的荒涼，“母親走了，那個人跟我僅有的一點聯系也消失了，天大地大，我的那個家沒了。”站在峰頂，他眼神迷茫，夕陽將他的身影拖得極長，孤寂無限蔓延。

　　安詩雪提著飯盒，愣在峰頂，看到葉凡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孤寂籠罩在她頭。她走到葉凡旁邊，雙手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小凡哥哥，你怎麽了?”

　　葉凡張了張嘴，沒說出一句，抽出被安詩雪抱住的胳膊，看了看食盒，“我不是告訴過你，不用給我送飯的嗎?”安詩雪緊咬嘴唇，淚珠在眼眶裡打轉，看到此情景，葉凡語氣一軟，柔聲道，“這麽晚，你跑到山頂上來，師傅師娘又該擔心了。”

　　聽到葉凡的話，小姑娘破涕而笑，盯著狼吞虎咽的葉凡，“小凡哥哥，一個月後就是青城山築基期弟子大比了，你要不要去看?”

　　“我不去了，我根本不能修煉，徒讓人笑話。”葉凡嘴裡含著沒咽下去的飯菜，含糊答道。

　　“哦。”安詩雪應了一聲後，就沒了聲音。寂靜的夜晚，火堆裡劈裡啪啦，偶爾蹦出幾點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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