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世道,君臣分際甚嚴,所謂“君要臣死,不得不死”。褚萬裡等在大理國朝中為臣,自對段氏一家極為敬重。 但段家源出中土武林,一直遵守江湖上的規矩,華赫艮、褚萬裡等雖是臣子,段正明、段正淳卻向來待他們猶如兄弟無異。
段正淳自少年時起,即多在中原江湖上行走,褚萬裡跟著著他出死入生,紅歷過不少風險,豈同尋常的奴仆?阿紫這幾句話,范驊等聽了心下更不痛快。只要不是在朝遷廟堂之中,便保定帝對待他們,稱呼上也常帶‘兄弟’兩字,何況段正淳尚未登基為帝,而阿紫又不過是他一個名份不正的私生女兒?
段正淳既傷褚萬裡之死,又覺有女如此,愧對諸人,一挺長劍,飄身而出,指著段延慶道:“你要殺我,盡管來取我性命便是。我段氏以‘仁義’治國,多殺無辜,縱然得國,時候也不久長。”
蕭峰心底暗暗冷笑:“你嘴上倒說得好聽,在這當口,還裝偽君子。”這會的蕭峰還不知道呢,實際上,想一想也就明白了,段正淳武功不高,現在也年輕不過四十幾歲到五十歲,蕭峰都三十歲了,當年,段正淳不過初出茅廬,誰能讓他當帶頭大哥?
段延慶鐵杖一點,已到了段正淳身前,說道:“你要和我單打獨鬥,不涉旁人,是也不是?”
段正淳道:“不錯!你不過想殺我一人,再到大理去殺我皇兄,是否能夠如願,要看你的運氣。我的部屬家人,均與你我之間的事無關。”
他知段延慶武功實在太強,自己今日多半要畢命於斯,卻盼他不要再向阮星竹、阿紫、以及范驊諸人為難。自然了,邊上也有一個李易峰,但是他也拉不下臉來求助,段延慶道:“殺你家人,赦你部屬。當年父皇一念之仁,沒殺你兄弟二人,至有今日篡位叛逆之禍。”
段正淳心想:“我段正淳當堂而死,不落他人話柄。”向褚萬裡的屍體一拱手,說道:“褚兄弟,段正淳今日和你並肩抗敵。”回頭向范驊道:“范司馬,我死之後,和褚兄弟的墳墓並列,更無主臣之分。”
段延慶道:“嘿嘿,假仁假義,還在收羅人心,想要旁人給你出死力麽?”
段正淳更不言語,左手捏個劍訣,右手長劍遞了出去,這一招‘其得斷金’,乃是‘段家劍’的起手招數。
段延慶自是深知其中變化,當下平平正正的還了一杖。兩人一搭上手,使的都是段家祖傳武功。段延慶以杖當劍,豐心要以‘段家劍’劍法殺死段正淳。他和段正淳為敵,並非有何私怨,乃為爭奪大理的皇位,眼前大理三公俱在此間,要是他以邪派武功殺了段正淳,大理群臣必定不服。
但如用本門正宗‘段家劍’克敵製勝,那便名正言順,誰也不能有何異言。段氏兄弟爭位,和群臣無涉,日後登基為君,那就方便得多了。
段正淳見他鐵杖上所使的也是本門功夫,心下稍定,屏息凝神,劍招力求穩妥,腳步沉著,劍走輕靈,每一招攻守皆不失法度。段延慶以鐵杖使‘段家劍’,劍法大開大合,端凝自重,縱在極輕靈飄逸的劍招之中,也不失王者氣象。
蕭峰心想:“今日這良機當真難得,我常擔心段氏一陽指和‘六脈神劍’了得,恰好段正淳這賊子有強敵找上門來,而對手恰又是他本家,段家這兩門絕技的威力到底如何,轉眼便可見分曉了。”
看到二十余招後,段延慶手中的鐵杖似乎顯得漸漸沉重,使動時略比先前滯澀,
段正淳的長劍每次和之相碰,震回去的幅度卻也越來越大。蕭峰暗暗點頭,心道:“真功夫使出來了,將這根輕飄飄的細鐵杖,使得猶如一根六七十斤的镔鐵禪杖一般,造詣大是非凡。” 武功高強之人往往能‘舉重若輕’,使重兵刃猶似無物,但‘舉輕若重’卻又是更進一步的功夫。雖然‘若重’,卻非‘真重’,須得有重兵器之威猛,卻具輕兵器之靈巧。眼見段延慶使細鐵杖如運鋼杖,而且越來越重,似無止境,蕭峰也暗讚他內力了得。
段正淳奮力接招,漸覺敵人鐵杖加重,壓得他內息運行不順。段家武功於內勁一道極是講究,內息不暢,便是輸招落敗的先兆。段正淳心下倒也並不驚慌,本沒盼望這場比拚能僥幸獲勝,自忖一生享福已多,今日便將性命送在小鏡湖畔,卻也不枉了,何況有阮星竹在旁含情脈脈的瞧著,便死也做個風流鬼。
他生平到處留情,對阮星竹的眷戀,其實也不是勝過對元配刀白風和其余女子,只是他不論處那一個情人在一起,都是全心全意的相待,就為對方送了性命, 也是在所不惜,至於分手後另有新歡,卻又另作別論了。
段延慶鐵拐上內力不斷加重,拆到六十余招後,一路段家劍法堪堪拆完,見段正淳鼻上滲出幾粒汗珠,呼吸之聲卻仍曼長調勻,心想:“聽說此人好色,頗多內寵,居然內力如此悠長,倒也不可小視於他了。”這時他棒上內力已發揮到了極致,鐵棒擊出時隨附著嗤嗤聲響。段正淳招架一劍,身子便是一幌,招架第二劍,又是一幌。
他二人所使的招數,都是在十三四歲時便已學得滾瓜爛熟,便范驊、巴天石等人,也是數十年來看得慣了,因此這場比劍,決非比試招數,純系內力的比拚。范驊等乍到這裡,已知段正淳支持不住,各人使個眼色,手按兵器,便要一齊出手相助。
忽然一個少女的聲音格格笑道:“可笑啊可笑!大理段家號稱英雄豪傑,現今大夥兒卻想一擁而上、倚多為勝了,那不是變成了無恥小人麽?”
眾人都是一愕,見這幾句話明明出於阿紫之口,均感大惑不解。眼前遭逢危難的是她父親,她又非不知,卻如何會出言譏嘲?
阮星竹怒道:“阿紫你知道什麽?你爹爹是大理國鎮南王,和他動手的乃是段家叛逆。這些朋友都是大理國的臣子,除暴討逆,是人人應有之責。”她水性精熟,武功卻是平平,眼見情郎迭遇凶險,如何不急,跟著叫道:“大夥兒並肩上啊,對付凶徒叛逆,又講什麽江湖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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