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桓見老僧不肯苟同自己的說法,登時來了精神:“這位正方辯友,我認為你的觀點有許多瑕疵。首先你說人生有八苦,觀點都是建立在人性本惡上,因為人有許多的欲念,生老病死之間,才會生出求不得和放不下。三字經說人之初性本善,初生的嬰兒就如同一張白紙,根本是無欲無求的,試問一個無欲無求的嬰兒,又怎麽會生出求不得和放不下呢?”
弘宣目瞪口呆道:“施主剛剛的這一番話……老僧一個字也沒聽明白。”
“沒聽明白就對了。”楊桓使手肘支起身體,盤膝坐在蒲團上:“我本來就是在胡說八道,你跟我說人生八苦,我便偷換概念,將這些苦楚安放在嬰兒身上說事兒,試問你剛開始的時候並沒有對我提起嬰兒二字,我說的也不是成年人,所以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剛才究竟說了些什麽,我只是困了而已,而且不想再跟你說這些亂七八糟沒有一點營養的話,請問客房打掃乾淨了沒有,我想睡了。”
楊桓並非毀僧謗道之人,只是見這老僧有些呆頭呆腦,於是打趣一番:“臨睡之前,我還想問大師一個問題。”
弘宣本就跟不上楊桓的思路,又被楊桓一番話擾亂了腦筋,聞言呆呆道:“施主但問無妨。”
“敢問你這寺院中有僧眾幾人?”
“算上老僧在內,一共只有十四人而已。”
“我看你們這裡的生活條件比較清苦,不知道你們平時的吃穿用度都從何而來?”
“平時有過往客商歇腳,或是方圓附近的人前來問香求驗,多少回留下一些香火錢,吃用不夠的話,老僧便帶著弟子們去往人煙密集處施化,勉強也能夠度日。”
“好,那麽問題來了,你為什麽出家?難道就是為了吃不飽穿不暖閑來無事到處化齋要飯?”
“施主此言差矣,老僧一生修行,早已戒免口腹之欲,衣衫寒暖,為的只是侍奉我佛,為苦厄眾生求得輪回安寧……”
“好,那麽問題又來了。你們辛苦一世,只知道求神拜佛,表面上說得好聽,辛苦錘鍛自身,不是為了自己修行得道,而是為了普渡眾生,那麽你們究竟度化了幾個人?”
弘宣為難道:“這……”
楊桓得意洋洋道:“怎麽,說不出來了吧。我雖然不曾走遍天下,四處遊歷之時,卻也見過不少上了規模了寺院,那些大寺大廟無一不氣象恢弘,擁有數不清的田產、房屋,才能將田產租賃給佃戶耕種,打糧果腹度日,又可將房屋租賃給經商之人販賣貨物,促進經濟發展,增加工作機會,這些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能讓貧苦大眾得到真正的實惠,這一世活得快樂,才叫普渡眾生。”
弘宣張口結舌了半天,好不容易消化了楊桓說的話,連連搖頭道:“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施主所言並非妄語,卻和我佛家清淨之念背道而馳。想那大寺大院田產房屋甚多,如施主所說,或能使民眾經營衣飯,卻終究只是這一世的善念。似老僧這裡深居山中,卻哪裡來的許多田產,只有為世間萬眾解罪祈福,略盡微薄之力,祈求的卻是萬世輪回,永脫苦海。施主剛剛一番話均是經濟事務,卻不是鼓動老僧出去圈斂田地,違背本心做起了生意不成?”
楊桓鼓動唇舌道:“你說的又不對了,西遊記裡有一本回說道,玄奘法師去往西方覲見佛祖,想要求回三藏大乘真經,佛祖卻不肯白送,說是坐下有八百羅漢,也需要吃食尋常煙火,若是一味白送的話,豈不是要餓死諸天羅漢佛陀?所以說發展經濟才是第一要務,你們這小廟就算沒法子改革開放,最起碼也要打破常規,解放思想,多背誦幾本經書卷冊,沒事的時候多出去走走,發一發傳單,給大戶人家做些水陸道場,賺取錢財,修繕寺廟,待得成了氣候,周遭民眾自然前來參拜禮佛,佛祖有了香火錢買饅頭吃,才能有力氣度化世人。否則像你這般只是不花錢就想辦事,修行到死也不過剩下一顆舍利子而已,什麽用處沒有,放在寺裡還嫌瘮得慌,豈不是一點功果都沒有留下,說不定還會被佛祖埋怨呢。”
老僧被楊桓的一番歪理邪說徹底驚呆了,半晌一句說說不出來,倒是裴乾坤終於聽不下去了,搭訕著將楊桓拉出禪房,很是訓斥了一頓:“楊猴子你是不是精神病發作了,好端端欺負一個呆和尚做什麽?”
楊桓搖頭晃腦道:“下雨天打孩子,閑著也是閑著。我只是看這起和尚過得清苦,稍微指點一下經濟事務,好讓他們以後能生活得好一些而已。你看見古猴子沒有,那小子手腳不乾淨,別把我的犼兒拐了去,我可是哭都沒處哭去呢。”
楊桓適時間轉移開話題,裴乾坤隻好苦笑著搖了搖頭,自將古奇尋了回來,找到打掃客房的小沙彌,謝過後安頓下來休息。
楊桓跟老和尚逗悶子逗得困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頭更鼓剛剛敲過,猛聽得外面傳來一陣紛亂聲,楊桓起身推開窗子一看,正是山門被人從外面敲擊得咚咚作響,山門外似乎聚集了許多人拍門,知客僧則連忙披上僧袍,從禪堂中跑了出來,自去住持房中尋個主意。
這裡隨算不上渺無人煙,卻也是荒郊野嶺,就連平時都沒有多少人來往,半夜裡鬧出如此動靜,外面那些人定非良善之輩,說不定是打家劫舍的強盜。不過能跑到這樣一座窮寺裡來打劫的話,那些人怕是已經窮瘋了。
靈光寺只有十四個僧人,年紀輕些的受不得寒貧苦楚,早已去往別的寺廟尋個出身,剩下的盡是些顫巍巍走不動路的老僧,只有兩個腿腳靈活的小沙彌,卻也不懂得武功。
老僧弘宣從未遭遇此等事故,一時亂了方寸,在小沙彌的攙扶下走到山門前,隔著門牆喊道:“何方來的施主客人夜半喚門,可也是為了借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