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打開家門,就看見遠生仍舊保持著我出門前的姿勢,伏在鋼琴前寫曲子。
我走到他背後,捏著他後頸僵硬的肌肉說:“創作的時候也要記得稍微動一動換個姿勢,這樣下去,你的頸椎怎麽可能不出毛病?”
他終於轉過頭來,可憐兮兮地看著我,還鼓起兩腮,撅著嘴說:“還以為你將我拋棄了呢。”我迅速地俯下頭親他一下,他才將嘴恢復到常態,仍不忘哀怨地說:“小沒良心,我快要餓死了。”
我一邊進臥室換衣服,一邊對客廳裡的他說:“好啦,算我又虐待小動物還不行,馬上煮晚飯你再忍一會兒嘛。”
“喂,剛才你有沒有在路上想想小說情節啊?”
我故意忽略他的問話,拎著剛買的菜肉往外走,仍舊聽見他說:“看來又是空白著大腦,多好的構思時間,都被你白白浪費了。懶人,晚上上床揍你,不要忘了提醒我。”
“肯定忘記。”我大聲在走廊裡和他抬杠。
我們住的這棟房子建於1870年,是這個城市中很典型的老房子。
十九世紀對於大多數中國人而言似乎還隻限於教科書中描繪的場景,但在這裡,什麽羅馬人的遺跡啊,動輒幾百年的教堂啊,簡直就是家常便飯。許多外觀雕梁畫棟,有天使和女神裝飾的巴洛克色彩的老房子,都完整地保留下來,散落在這個城市的角落,算不得什麽稀奇。
比如我們家這棟,有四層樓高,典型的Hof結構。臨街的一面,每隔幾年房東就出錢整修一次,雕刻繁複的花窗紋飾仍然潔白工整,散發著古典的氣息。朝向庭院的一側,悠然寂靜,完全阻絕了街上的車輛人聲,院子裡古樹參天,牆角的玫瑰丁香也打理齊整。說是出租房,在我眼裡就像個夢幻城堡。
據說房東老太太名下,像這樣一套一套的房子,在這條街上就是好幾棟,真是老牌資本主義,財產代代傳承,就是斷手斷腳也吃喝不愁。而我們這種後來者,尤其是外國人,恐怕努力一輩子也趕不上人家一個角,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不過作為首都,維也納相比奧地利其他城市,年輕人和客居者已經算是非常多了,因此百分之六十的人都沒有自己的房產,日常開銷的主要部分都扔在房租上。所以從心態上還能讓我舒服點兒。
講句公道話,遠生和我能夠租到這個房子的確是很幸運。房東老太太在房租的索取上並不苛刻,而且最關鍵一點,不同於市政建設的那些出租房裡人滿為患,這棟老房子基本就沒什麽人,安靜得不像話。
一樓是老太太兒子開的專科診所,可他基本常年度假,也看不到診所有什麽病人來看診。
二樓一層都是老太太自己用的房間,八十幾歲的老太太,除了在陽台上澆澆花,基本沒有存在感。四樓是帶屋頂陽台的Dachgeschoss,租金貴得嚇人,一對律師夫婦簽了十幾年的租約。隻有三樓,因為被割成了一大一小兩個套房,卻隻有一個大廚房,因此出租起來略嫌尷尬。有錢能租住一層樓的家庭,肯定不願意自己家被分成兩半;沒錢人,大概也萬萬想不到這種漂亮的老房子裡還能有小房間出租。所以我和遠生非常幸運地拿到了那個小套房的合同――一室一小廳,自帶浴室衛生間才40多平米,以我們的收入能勉強支付得起。另外那個套房,卻有近100平的面積,租金就貴得多了。而且由於要和我們這邊公用廚房,因此到現在都沒租出去。
我和遠生樂得花這麽點兒錢就享受一層樓的寂靜並獨享碩大的公用廚房。 站在大廚房裡,就聽見我們屋裡行雲流水般的琴聲緩緩傳來。
遠生雖然是維也納國立音樂大學鋼琴表演系的學生,卻將很大一部分時間都投注在自己的樂曲創作上,對於學校布置的演奏練習,經常是放在諸如我做飯這段有限的時間內進行。
像他這樣的時間分配,恐怕隻有我才見怪不怪,要知道,維也納國立音樂表演系,那是全世界古典音樂學生的夢想,想要考進去幾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務。很多來維也納求學的音樂生,連去參加入學考試的勇氣都沒有,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在其他的私立音樂學校讀書。遠生能成為那裡的學生,絕對是萬裡挑一的佼佼者,在一眾中國來的音樂生中鶴立雞群。可面對這樣激烈的競爭,他卻完全沒有壓力似的,即使面對周遭那些堪稱鋼琴界預備大師的同學們,還是一副遊刃有余的自信。別人全身心投入都搞不定的練習曲目,在他簡直像抽點時間就可以完成的副業。
用遠生的理論,所謂演奏水平,當技巧到達一定的純熟度後,靠得便不再是更多的演練,而是靠自身的悟性和精神修為,去理解樂曲蘊含的思想和附著的情緒。他常說,真正會聽的人,隻要聽一耳朵就可以抓住一部作品的精魂,判斷一個演奏者的靈性;而真正會彈的人,絕不需要去生硬地套搬那些所謂的表達技巧,附和導師的講解,而是在那一刻達到與作曲家靈魂相通,對作品進行重新創作。這恰如一個真正懂哲學的人,並不是靠閱讀哲學著作的數量,牢記每句格言和詞條,而是有能力將哲學體系重新演繹推導出來。
我不知道遠生所謂的和相隔時空的人通靈是什麽感覺,隻是每次我半感歎地調侃他又不用功作業時,他便一本正經地坐在鋼琴前,突然彈出布置曲目中的一個樂章,那飛快移動的指尖下流淌出來的旋律,和他臉上刹那間陌生起來的表情,往往鎮得我不能呼吸。即使不算很懂,也能感受到他演奏時超越於技巧的感染力,讓我瞬間窺見那無法顯形的藝術的真身。然後他就在我靈魂離體的那一刻突然停止,孩子氣地朝我璨齒一笑,像是吝嗇我感受他的琴聲,又逃回自己的創作中去了。
那一刻,我是那樣愛他,仰慕他,藝術的神秘殿堂,仿佛盡在他掌控之中。他像是散發著無窮力量,既不虛弱,也不孱病,像一位驕人的王子。
一個人在廚房做飯,聽著琴音,依然能夠感覺到遠生的存在,與他的精神一起共舞。
005
今天的晚餐是意大利面。
遠生原本還是蠻喜歡西餐的。在國內的時候,他經常會帶我去西餐廳,除了美食本身,我們更貪圖那寧靜而優雅的就餐氛圍。但是來到歐洲,尤其是奧地利這種物價很高的富強小國,反倒失了舊有的浪漫和從容的生活方式。留學生經濟上的拮據,使得去老外的西餐廳吃上一頓顯得分外奢侈,即使吃,由於經濟上的算計,也缺了應有的淡定,再帶上我這種需要靠打黑工度日的人,更無心浪漫。
至於中餐館,先不說做得有多麽難吃,千萬種中華美食,變種到歐洲就成了炒飯、炒面、炸雞翅、炸蝦片、煎餃子、煎荷包蛋外加醬油調味的酸辣湯和不新鮮的西米露,再不就是不中不日的壽司和醬湯。即使這樣,我們去吃一頓,還是很心疼。
於是,一切寄托都終結於我們這小小的蝸居。他像小孩子般磨了我好幾次,想我能為他多學做幾樣入口的中國菜,我卻隻勉強學會了一些最簡單的菜肴,而且由於原料的稀缺和調料的昂貴,我們的日常生活還是以簡易西餐為主。
早已經記不得過去坐在環境優雅的西餐館和遠生享受燭光晚餐時的味道,我只知道如今某些食物,成了最容易做也最廉價的東西,並且由於沒有精心講究地調味,幾乎已經成了我們日日吃,天天吃,吃到反胃的噩夢,例如意大利面。
擺好盤碟叫他吃飯,照例得三請四請。好不容易看他放下手中曲譜,卻又端起昨天才寫完的小說片斷細細審視了一番,終於慢吞吞地在飯食旁落座。
“我的大爺,半個小時前就喊餓的人是誰來著,都餓瘋了還不快點兒過來吃。”
“我把昨天寫的片斷和你追加的部分都看了一遍,這樣吃飯的時候我們就能抓緊時間討論了。你寫的新情節基本符合我的想法,隻是男主人公的心態拿捏還有些問題……”
遠生完全不像是在鋼琴前忙了整個下午的人,全副心思已經轉換到小說上了。可憐他盤子裡的面,雖然難吃了點兒,卻也是一天下來賴以為生的主餐啊,怎麽搞得像是無關緊要的佐談茶點。
我大口嚼著面條,不斷提醒他趕快吃,心裡著實害怕他這樣連吃飯時間都在讓大腦高速旋轉的作法極傷身體,卻知道苦勸也是無用功。
這些年來,遠生一直堅持著文學創作,這是他最喜歡的消遣方式。
當初喜歡上他,並不知道他的專業是音樂,還以為他就是個文藝青年呢。我想著,憑他在文壇上光華初露,配我這個科班中文系畢業的小資女,也算是門當戶對。誰知在一起後,才發現原來寫作隻是他表達智慧的方式之一。一直以來,所謂我們合寫的小說,主要靠他在構思,我這個妄稱科班的卻隻是當當跟班――羞得我好久都不敢正視這個問題,總是想著這樣的自己根本配不上他,也許早晚會被甩掉。
反倒是他,常常幫我建立信心,肯定我在文學方面的才能,鼓勵我一定要把夢想堅持下去。於是我們開始嘗試合寫長篇小說。說實話,我喜歡看小說,偶爾也動手寫寫小文章,但說到構思一部長篇巨製,把寫作當做一件嚴肅的事情來對待,就顯得有些膽怯。而遠生就從他的音樂上轉移了更多心血在我們的小說上,仿佛這是我們之間的一個獨特的場,我會更自在,也更容易觸摸到他的精神之境。
隻是,雖然有了興趣,也收獲了滿滿的鼓勵,但當愛好變作事業,成為每天每天必做的功課,我就顯得沒有長性和毅力,漸漸竟成了他拉著我走的局面。來維也納以後,我白天都外出打工,沒有時間和他討論寫作,隻有吃早、晚飯時才有相對整塊的時間,使他不得不利用這僅有的一點兒空閑,跟我談論小說的進度。
“伊伊,眼下我倆的小說,算是進入一個瓶頸期,我希望你能在關鍵時候多用點兒心。文學創作的難點,並不在於憑借一時創意和衝動的開頭,而是遇到障礙時能夠堅持和突破,不然,一部部作品最後無非是落得有始無終的結果。我自己經歷過幾回這樣的失敗,才不想我們共同的心血也付諸談笑。拜托你稍微主動一點兒,別像個沒事兒人似的。有空就往故事要表達的思想性上多想一些,讓情節鋪排得更有邏輯。你有女性化的獨特視角,我們正好能做到互補。若是完全依靠我一個人的構思,豈不失去了我們合作的意義?”
我對他的耐心勸導沒有反應,隻是低著頭,用叉子胡亂挑著通心粉。他對我的態度有些著惱,卻強忍著繼續說:“不說道理,我們來聊聊具體的。你接下去打算寫什麽情節?剛才做飯時,有沒有把今天要寫的內容進行一個大致的安排?”
“光是做飯,都容易出錯,哪有時間構思?”
“那你把現在想到的跟我討論討論也行。”他挑起一根面條,食不甘味地吃著,“這段故事主人公的情感的確比較亂,需要咱們花時間梳理清楚,才能繼續編織合理的情節。按你的想法,秦公子會怎樣面對他對趙姬這種欲罷不能的感情?”
我不吱聲,隻是低頭吃著面。心想,我怎麽知道這種手握江山的男人是怎麽想的。
“我覺得,以他的性格來看……”見我不肯積極動腦,他便停下手中的叉子,接著前面的斷章講下去。而我,邊吃邊聽他幫我分析人物性格,等他說到精彩處,不免又被他別具匠心的設計帶起了靈感,停下咀嚼參與討論。
遠生得到我的積極回應,終於開心起來,更加滔滔不倦地給我講起下面的情節,等到他終於把盤裡最後的幾根通心粉送到嘴裡,它們早就已經涼透了。
晚飯過後,我簡單打掃房間。比起白天,遠生更看重夜晚的寧靜,因此稍微活動活動之後,他就重新坐回鋼琴前,投入他的世界。
我倒了一杯熱牛奶送到他旁邊。他停下筆,對我溫柔地笑了笑,卻不忘催促我趕緊把剛才的靈感記錄下來,遇到寫不下去的地方,就叫他一起討論,不要自己悶著。
我努力點點頭,坐到臥室中的小炕桌邊打開電腦開始寫小說。每隔一段時間,遠生會停下來和我說他的思路,或者輕聲給我彈奏或哼唱一段他新寫的曲子。若是我寫累了,便到他身後轉悠轉悠,幫他揉揉僵直的肩頸,他會將頭向後仰著靠在我胸前。隻一會兒功夫,他就放我回去繼續寫
直忙到夜最深時,我們才終於上床睡覺,結束一天與時間的賽跑。
006
除夕夜,遠生應約去參加維也納華人團體主辦的新年音樂會。而我,一個人在家整理他最近幾個月寫的譜子。
窗外,應景地下起雪。
維也納人大概這個時候都熱熱鬧鬧和朋友去街上慶祝新年了,在Rathaus或者Kahlenberg開香檳等著看禮花跨年。而我們,在這個城市裡沒有任何親人或足以湊趣的朋友,與其在人群中傻站著挨凍,看一群酒鬼又笑又叫,還不如安安靜靜在小公寓中呆著。
人在國外,每一個佳節都成了最大的折磨和最孤獨的時刻,行之有效的對抗方式就是忽略――把所有節日當做普通的一天來過,才能對抗失落和痛苦。
這麽想著,又不禁懷念起曾經在國內度過的那些浪漫除夕。努力克制負面情緒流溢,我拚命遐想未來的美好生活。不知道新的一年我和遠生的生活是不是可以更加順利一些,感情會不會更加深厚……猛然意識到思緒又飄遠了,朝自己吐了吐舌頭,得趕快把手頭的樂譜整理完才行,新年第一刻就被批評絕對不是好兆頭。
很晚的時候,電話鈴聲在空蕩蕩的房間響起來。我一躍而起,飛快地抄起手機。
“喂,伊伊”,電話中傳來他的聲音。
“老公,表演順不順利啊?你什麽時候回來,已經很晚了,我一個人很沒意思的。”我禁不住跟他抱怨。
“已經在U-Bahn上了,馬上就到家,你有沒有乖乖的啊?”
“有。人家把你的譜子都整理了一遍,等著你回來呢。”我語帶撒嬌,朝著話筒說。
“嗯,回來我們一起洗澡吧,然後有好東西吃。”說完,他就收線了。
我起身去浴室放開熱水,想著新年還是應該製造點兒氣氛,又擺上幾個平時舍不得點的大蠟燭,提前做好準備,等他進家門第一時間就可以泡進熱水裡,去去身上的寒氣。
望著浴缸裡漸漸升高的泡沫,竟然又想起國內的時光,仿佛我們還坐在我大學宿舍中那張狹小的單人床上,暢想著何時才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浴室,兩個人在點著蠟燭和香薰的氤氳中,真正地舒展,享受屬於我們的家庭感。
“伊伊,我時常覺得,如果能安穩地泡在自家的浴缸中,擁著你,即使生活再累也知足了。”
正是為了遠生這句話,我才堅持搬進了這套對我們而言仍然負擔過重的公寓,雖然它比起我們夢想中的私人別墅相去甚遠,但至少能夠有一間獨立的臥室和這樣一個能泡澡的浴缸,而且,遠生也能在狹小的客廳中放一架鋼琴了。
在我沒來維也納之前,他一直忍受著與別人合租的痛苦,主要原因當然是為了節約開支。每次和他通電話,我都會勸他換個公寓,他卻總是推說,一個人住太浪費,還是等我過來再說吧。一想到遠生那樣一個追求精致優雅生活的人,竟然混在一堆花花綠綠的各色人種中,和他們分享睡房、浴室以及廚房,肯定吃了不少苦。我甚至能夠想象每當他想一個人獨處安靜進行創作時,卻不得不忍受別人因為進行著各種無聊消遣製造出的噪音而遭受的煎熬。我相信他的忍耐力,但那要付出多少痛苦的代價啊。勸他即便是今天花掉了明天的錢,若能貼補自己的健康,也很劃算,他卻隻是無奈地歎氣,說,伊伊,你快來吧,你來了,我就安心了,其他的什麽都不重要。
走廊裡漸近的腳步聲將我拉回現實,衝出浴室去開門,見遠生落了一身的白雪,正在門口敲打著大衣。我上前幫他一起拍打。去了這麽久,他的臉上竟沒有任何疲態,隻是因為寒冷的緣故,兩頰凍得紅紅的。我用雙手替他捂著臉,還將鼻子湊過去,貼著他的鼻子。
“想死人家啦,才回來。”我像深閨怨婦初見戰場歸來的夫君一樣。
“乖,一個人在家沒做齊天大聖吧?”他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我。
“沒有!”我又指天對地發誓,然後幫他脫大衣,“趕緊來洗個熱水澡再說吧。”
遠生沒有拖遝,立即脫掉了演出穿的禮服,拉著我一起走進浴室。
舒服地把身體浸在熱水中,被蠟燭跳動的火光環繞。
遠生靠在我懷裡,閉著雙眼,我適時地給他進行頭部按摩。他沒有像以往那樣和我討論小說情節,而是一直處於遐思中,許久才睜開眼睛突然說:“如果時間在這一刻停留就好了,這樣你就可以永遠陪在我身邊,不要離開!”眼神中閃動著讓我怦然心動的熱切。
我輕輕吻著他的額角,“怎麽突然說這個?”
遠生沒有答話,隻發出很輕的一聲歎息。
“我能把這理解為滿足的歎息嗎?”我擁緊他光滑的後背。
“嗯,我已經足夠幸福了。”沒想到他沉默這麽久,思考的對象竟然不是藝術而是我,瞬間,一顆心比滿屋彌漫的蒸汽還要溫暖潮濕。
“我也很幸福。隻是,不太確定你是否真心覺得滿足。”我小聲地說。想到他平時對自身、對理想那份精益求精的苛求,而我,既不是他那類人,也不敢說能夠在精神世界與他共舞齊飛,怎敢太過放心地陶醉於他給的肯定?
遠生似乎看出了我心底的疑慮,突然扭過頭很認真地看進我的眼眸深處,正色說:“我很感恩,感恩你的存在。”接著他湊過臉,用力地吻上我的唇,手也箍緊我的雙肩,深情得仿佛我們第一次相擁接吻。
他唇舌的強勁攻勢讓我幾乎無法呼吸,傻傻地張開嘴,任由他不斷加深這個綿長而深入的親吻,感受到他的手扶撫過我的面頰,扶上我的,竟然有點兒不知所措。在一起這麽久了,天天為生活奔走,天天集中在談藝術聊文學上,對於肉體的欲望似乎都已經疏淡了,尤其來到維也納以後,生活的重壓讓我們不堪重負。今天不知是因為浴室裡曖昧的燭光和蒸汽暈染,還是新年即來的觸動,他明亮的眸間閃動著許久不曾有過的愛意,就著溫暖的水溫,極盡繾綣,把我的身心都托到了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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