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奇襲旌義縣(三)
“哐啷!”
金泳太手中的鋼刀頹然落地,他閉著眼仰天長歎了一聲,兩行濁淚無聲流下。≧
就在他身前,他年屆五旬的老母和他妻子用身子護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哭得聲音都嘶啞了,大聲咒罵他沒有人性,連自己親生孩子都不放過。
金泳太剛才確認明人進城以後,他的第一反應便是自殺殉城——和大明一樣,地方長官負有守土之責,失土的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死!
但死也是有區別的,如果城破之時死,那便會被朝鮮王廷定為陣亡,身後名譽不僅不受損,還可能成為士林的榜樣,家人當然也還能繼續享受士紳的待遇;如果苟且偷生,事後被王廷明正刑典的話,那不僅要背上膽小怯弱的罵名,還必然會禍及家人!
當然金泳太的家人都在這裡了,他想得更多的是身後名譽。
不僅是他自己的名譽,也包括他金家的名譽,所以他回到後宅後便勒令他妻子自盡,同時提了刀想把自己的一對幼兒也殺了——他用腳趾頭都能想到,自己家人落到明人手裡會受到怎樣的對待!
可他沒想到,早在他四處找刀的時候,他老娘和他妻子早猜到了他想幹什麽,把兩個孩子攬在懷裡死也不讓他下刀!
金泳太是個極其孝順的兒子,對他妻子下刀他乾得出來,但面對他娘,他就無論如何下不去手了。
“咚咚咚!”
就在金泳太仰天長歎的時候,前院的聞登鼓被粗暴地敲響了。
急如雨點般的鼓聲回蕩在一片混亂的縣衙中,讓包括金泳太在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都什麽時候了,居然還有人敲鼓?誰膽子這麽大?還敢在那些明人眼皮底下來打官司?
愣怔了好一會兒。金泳太這才反應過來——不管是誰在大門口,自己都必須去面對。
死則死爾,聖人弟子豈有不敢面賊之理!
想到這裡,金泳太悄悄擦乾臉上淚水,撿起地上烏紗帽戴好,整了整七品官袍。盡量擺出一副莊重的模樣邁步朝前院而來。
他一露面,鼓聲便停了,金泳太看到一位清秀的不像話的年輕人把手中鼓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衝自己微微一笑,貝殼般潔白的牙齒像刺得人眼花。
“聽說,今天是放告日?”(螃蟹注:放告日是古時衙門允許平民當面告狀的日子)
從小熟讀漢家典籍的金泳太基本能聽懂漢話,只是說起來就有點勉強了,“是……今日乃是……本縣放告之日……爾有何冤?”
他倒不是認不出這位身著半身甲的年輕人便是那夥破城的明人之一,只是腦子還在想漢話應該怎麽說。所以順口就說了出來。
那年輕人笑得更加燦爛了,衝門外擺了擺手,兩名同樣身著半身甲的明人便把綁成粽子的樸正祥拖了進來,往金泳太腳下一扔。
“看你這樣子,應該是縣令吧?”那年輕人歪著頭看了看金泳太——他多半是認不出朝鮮的服色,只能靠猜——笑道,“我要告這團練營都司樸正祥,勾結海盜。殺我良民,擄我同伴!”
金泳太一聽這話。心裡咯噔一下,微微俯身問樸正祥道,“樸都司,這些明人是你招來的?……你當真勾結過海盜?”
他說的是朝鮮話,不過早有人附到那年輕人耳邊翻譯。
那樸正祥躲入內院後,不曾想被凌明一番喊話鼓動後。他那幾個家丁為了活命居然臨陣倒戈,趁他不注意一索捆翻了他,把他交給了凌明。
他本以為這幫明人會當場殺了他,可沒想到對方粗粗審了他一遍後卻沒立刻動手,反而帶著他來到了十字街口。
本來已經路過縣衙到了大牢門口。可楚凡看到悶蛋兒他們全都已經被救出來了,一時興起,又返回來敲起了聞登鼓,這才有了剛才的一幕。
樸正祥本來已經心如死灰,現在看到楚凡來這麽一手,求生的本能再度萌發,涕泗橫流地衝金泳太哭訴道,“金大人救我!我知道錯啦!……都是高順平那個王八蛋,攛掇著我見他那堂兄……我不該鬼迷心竅輕信他堂兄的話,說什麽牛島上好東西堆成了山,守島的卻只有幾十號人能打……****的騙得我好慘,哪裡才止幾十號人,分明有數百精銳……那火銃放得又急又準……金大人,麻煩你跟這些明人說說,我以後再不敢了,保證離牛島遠遠的……房子土地我全獻出來……還有還有,我那後花園裡有個密窖,裡面的金銀珠寶我也全獻了!……只求留我一條性命,放我全家老小一條生路!……”
他尚在喋喋不休,那金泳太卻已聽明白,果然是這家夥貪心,惹了牛島上這幫明人,導致對方報復攻城。
“閉嘴!你看看你哪裡還有點兒為官的體統!”金泳太恚怒地呵斥道,混沒注意到一旁的楚凡衝翻譯的易寶使了個眼色,後者出門帶了十來個人匆匆而去。
“這位縣令尊姓大名?”等他們走後,楚凡施施然拱手問道。
“本縣金泳太。”金知縣一張臉黑得像鍋底,不知是恨樸正祥引狼入室呢,還是恨楚凡他們太過膽大妄為,居然敢明火執仗衝進縣城。
“金知縣,不知勾結海盜擅殺良民依照你們朝鮮的律條該是個什麽罪?”楚凡笑容不減,盯著金泳太的雙眼問道。
“……”金泳太不敢和楚凡對視,目光躲閃著四處遊走,落到那驚恐萬狀的樸正祥身上時,兩眼又噴出了怒火——他現在很是手足無措, 照理來說,對方不宣而戰攻破城池就是赤*裸裸的強盜行徑,他完全可以義正言辭的怒斥對方;可有這個不成器的家夥勾結海盜冒犯對方在先,在道義上他就站不住腳了。
“嗯?”楚凡斂去笑容,雖只是鼻子中發出的這一聲質問,卻仿佛充滿了巨大地威壓。
“……依律,當斬!”金泳太憋了半天,終於心不甘情不願的憋出了這四個字,那本就聽著別扭的語調更加難聽了。
“哈哈,那就好,請金知縣監斬!”楚凡放聲大笑道。
“啊?!”金泳太本以為楚凡這麽做,無非是想洗脫強盜的嫌疑,要自己按照程序處置樸正祥,卻沒想到對方不按常理出牌,竟是說斬就斬!
“怎可如此草率?”他有些急了,“依我朝規矩,當先收押此犯,再詳審定讞……”
“哼!”楚凡冷哼一聲打斷了金泳太的話,“哪兒那麽多狗屁規矩!”
說完他扭頭大聲問門外的戰士們道,“兄弟們,這種勾結海盜的人渣應該怎麽辦?”
“殺!!!”
門外高亢的怒吼聲把金泳太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這幫子明人要大開殺戒了!
ps: 鞠躬感謝江宣景大大的鼎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