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隻碩大的拳頭狠狠砸在了錦衣公子的眼角,疼得他嗷得一聲叫了出來,小腿下意識的踢出,正好踢在拳頭主人的襠部,使得後者一下弓起了身,倒在地上蝦米般蜷曲起來。
錦衣公子正是那位與尚可喜一同前來的人,姓朱名良臣,字輔弼。
他的來頭可不小,乃是大明赫赫有名的成國公府的小老爺——當今成國公朱純臣的幼弟!
今年23歲的他說是朱純臣的幼弟,其實和當今成國公的關系更像父子——他們的老爹朱應槐死的時候,朱純臣29歲,朱良臣不過才5歲,可以說朱良臣就是他大哥一手帶大的。
朱純臣憐憫幼弟年少喪父,對他自然就頗為溺愛——他家本就富貴無儔,成國公再一溺愛,這朱良臣自然免不了沾染那些紈絝惡習。
鬥雞走狗、眠花宿柳那是家常便飯;爭豪鬥富、炫祖耀宗也著實沒少乾;至於爭強好勝、好勇鬥狠這些年輕人都免不了的毛病那自然也是格外突出,成國公府的豪奴們在小老爺的帶領下,著實在北京城的紈絝圈子裡打出了不小的名頭。
誰能想這麽個標準紈絝,到了20歲上那一年突然就轉了性,非要上沙場搏殺,說什麽要學老祖宗一刀一槍博個封妻蔭子來!
成國公勸也勸不住、管也管不了,索性撒了手,任由這小爺胡鬧了。
天底下許多軍鎮這位小爺都看不上,偏偏挑了最偏遠最危險的東江鎮——按照他的說法,大明將官裡面,也就毛文龍有點將才,“余皆不足論”!
都不用成國公出面,僅僅靠著朱良臣那幫狐朋狗友幫忙,他就一躍而成東江鎮的副總兵。
更讓人絕倒的是,這位錦衣玉食的公子哥竟一人未帶,就這麽施施然往皮島“上任”來了。
東江鎮是新鎮,又是以遼東人為主,朱良臣孑然一身,連個像樣的家丁都沒有,自然要受眾將排擠;再加上毛文龍忌憚成國公的勢力,怎麽敢真讓這位二愣子小爺直面韃子?到最後毛文龍擔心皮島到底離朝鮮還是太近,生怕哪天韃子來襲,要了這位小爺的命,自己可就徹底把成國公府給得罪死了,所以乾脆把他打發到了更安全的廣鹿島,把這個包袱踢給了尚可喜。
朱良臣雖說愣,可人卻並不笨,早明白了自己這個成國公幼弟的牌子在東江鎮屁都不頂,所以到了廣鹿島後著實收斂了不少,時不時還能利用自己的身份和見識幫尚可喜一些忙,兩人倒還頗為相得。
這次尚可喜來此和楚凡商議米行的事,早在廣鹿島待得磨皮擦癢的朱良臣哪能錯過這個機會,死活跟了來。
昨天尚可喜招呼也沒打就跟著複遼軍大隊走了,這位爺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來便把個複遼軍營寨鬧了個雞飛狗跳——不是要騎馬出去逛就是要擺弄戰士們的魯密銃和手榴彈,竟是沒個消停的時候。
他這麽胡鬧,可就惹惱了留守小隊裡的另一位“爺”——阿毒哥陳忠讀。
陳忠讀經過了幾次訴苦會後,心性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從心底裡把這些和自己一個鍋裡盛飯吃的同袍們當兄弟了,哪容得朱良臣這麽作踐自家兄弟——別人還顧忌一下朱良臣的身份,
他可一點沒放在心上!昨晚兩人便有些嘰嘰咕咕,今早算是徹底撕開臉了——倆自命江湖好漢的人約好了小樹林裡單練!
幾個回合下來,朱良臣臉上算是開了緞綢鋪——青的紫的紅的啥色兒都有;而陳忠讀也沒落下好,朱良臣的撩陰腳掏心拳也結結實實挨了好幾下。
這不,倆“江湖好漢”一個捂著臉蹲在地上叫喚一個捂著肚子哼哼。
小樹林邊便是通往水山的小道,此刻恰逢楚蒙從柳家大宅回返,路過此地時看到了二位的狼狽像,不由得笑了,“喲嗬!你倆這是唱得哪一出?”
他一露面,地上兩人強忍著痛楚又站了起來,繼續廝打,這一戰直打到兩人都傷痕累累、氣喘籲籲,站都站不直才算罷休。
這種場面楚蒙早司空見慣了,他也不言聲,抱著胳膊安安心心看戲,直到兩人都打不動了,他才從背囊裡掏出柳家大宅那兒順來的朝鮮米酒、風肉、熏雞等等吃食,招呼兩位坐地吃酒。
朱良臣自幼嬌生慣養,即便在北京爭風吃醋與人打架,也沒人敢當真朝他臉上這麽招呼,所以今天這一架在他看來還真是打得酣暢淋漓——這家夥撕了條雞腿兒悶頭啃了兩口後,突然抓起楚蒙跟前的酒葫蘆,咕嘟嘟灌了一大口,然後把葫蘆往陳忠讀手裡一塞,甕聲甕氣道,“你丫叫啥?……是他媽條漢子,這兄弟哥哥我還就認啦!……往後有人敢跟你炸翅兒,報哥哥的名兒,城南朱么爺,四九城誰他媽敢不給面兒!”
“我呸!”陳忠讀忿忿地吐了口帶血的唾沫,“你當這兒是哪兒?要罩也是我罩你!次娘!”
罵了句粗口後,他稍稍猶豫了一下,從朱良臣手裡接過了葫蘆也灌了一口——所謂“不打不相識”,這還真有些道理,陳忠讀和朱良臣打了這許久,雖說也吃了對方不少虧,可他對朱良臣的狠勁兒卻是體會頗深;而恰恰是這股狠勁兒打動了陳忠讀,讓他將這位紈絝視作了“自己人”。
楚蒙當初能在登州闖下偌大名頭,見人見事的本領自不待言;朱、陳二人的脾性本就對他的胃口,此刻又是個說合彌縫的好時機,他哪能放過?
伸手接過葫蘆猛灌了一口後,楚蒙哈哈一笑道,“痛快!痛快!今日得見二位英雄龍虎相爭、不相上下,讓俺楚蒙大開眼界,真是三生有幸!”
他這一番真真假假的吹捧讓兩人頓覺臉上有光,不顧傷痛咧嘴笑了。
三個浪蕩子就在這小樹林裡連吃帶喝,自吹自擂顯擺著自己以往那些輝煌的“江湖戰績”,越聊越覺著志趣相投,慢慢地相互引為知己了。
到了最後,三人乾脆插上三根啃得光溜溜的雞腿骨,鄭重其事的結為異性兄弟:序齒下來,卻是朱良臣最大,小一歲的陳忠讀居中,今年還沒滿18歲的楚蒙最小。
若乾年後,當後世的史學家研究帝國最初的權力架構時,常常為複遼軍體系內三大總督之間的親密關系所困惑,沒人能想到,三人在濟州島這片小樹林裡,還上演過這麽一段“插骨為香”的結義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