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煥發現這兩天越來越不對勁兒了。
那天攻拔日升村外明人營寨的嘗試失敗之後,他便放棄了關門打狗的念頭,而是把全部兵力——八百多名牧奴和莊客、六十余名巡丁以及逐漸恢復士氣的幾十號重甲騎兵——全都集中到了明人深入腹地的這個營寨上面。
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充分利用自己手中騎兵強大的機動力,輪番出動,不間歇地保持對明人的騷擾,以使對方始終處於一種高度緊張的狀態中,別說無力進犯柳家大宅,就是固守營寨最後都難以堅持。
到時候,如果明人向海邊突圍,那麽他手下這十余個騎兵小隊就將銜尾追殺,爭取在這十余裡的路程中將明人全部消滅掉——正如楚凡預料的異樣,久經沙場的李承煥已經找出野戰中克制複遼軍的方法,那就是騎兵輪番突襲!堅決不能給複遼軍留出布陣的時間!
如果明人固守營寨,那等到濟州牧派出的援軍抵達後,明人這個營寨怎麽都能拿得下來了——濟州城那個營鎮軍的營頭,可是柳勝海妻弟的親家,無論如何不會袖手旁觀;他手下那五百多人可不是吃素的,光佛郎機炮都有六門之多,還怕拿不下這麽個小寨子?
不過營鎮軍要開拔,沒有濟州牧點頭是不可能的,所以柳勝海派去濟州的大管家現在正在牧府衙門上下活動,力爭讓牧使早日松口;最新的情況是,牧使已經開出條件了,柳勝海為此親自跑去了濟州城,到現在還沒回來。
應該說,李承煥這個安排可謂是最佳選擇了,而且一開始效果還是非常不錯的——複遼軍立營那兩天,確實被折騰地不輕。
不過隨著複遼軍的逐漸適應,再加上牧奴莊客們傷亡的增加,這種態勢正在快速扭轉——和當初騎兵一衝擊就難以入睡不同,現在的複遼軍非值守部隊已經學會了在隆隆的馬蹄聲和淒厲的呐喊聲中酣然入夢了;反觀李承煥這邊,自從征召了牧奴莊客後,幾乎每天都有人在衝擊中受傷或死去,本來就士氣低落,如今更是敷衍了事、能躲則躲了。
這種情況跟柳勝海對待牧奴莊客們的態度有極大關系——他在征召時倒是每個人發了100文錢,可這些天不僅夥食上對牧奴莊客們極為苛刻,那些傷亡了的人他更是不聞不問。
在他看來,100文錢就是買命錢了——這些人本身就是奴仆,老爺肯給錢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難道還想得寸進尺?
所以從征召那天開始,牧奴莊客的逃亡和怠工就沒停過,只是人數很少,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可從昨天早上開始,逃亡突然大大增加了——一開始還是三五個人,趁著監視的巡丁不注意悄悄開溜,到了昨天下午就演變成了幾十個人在衝擊複遼軍營寨的時候一哄而散,讓監視的巡丁和重甲騎兵根本來不及阻止。
到了今早,形勢一下惡化到了驚人的地步——有三個牧奴小隊,竟然殺掉了前去催促下令的巡丁,然後大模大樣的逃向了複遼軍的營寨!
這就已經是公然造反了!
情急之下,李承煥也顧不得再給複遼軍施壓了,趕緊把所有剩余的牧奴莊客集中起來看管,
清點人數後發現,原本的八百多牧奴莊客現在居然只剩一半多一點了!而複遼軍那邊也開始有了動作——他們不僅用那種古怪的鐵線在營寨一側圍了好大一塊地盤作為投誠過去牧奴莊客的營地,還給他們發了不少帳篷毛氈之類的禦寒物。
更讓李承煥心驚的是,複遼軍似乎鐵了心要把剩下的牧奴莊客全裹挾過去,頓頓飯食都是白面饅頭加肉湯,那熬煮肉湯的誘人香味隔著三四裡遠都聞得到!
心驚之余,李承煥對營寨裡那位對手不禁佩服得五體投地——什麽叫上兵伐謀?這就是典型的上兵伐謀,人家一手饅頭加肉湯,就把戰場從大地上一下變到了人心上!
所以李承煥再顧不得柳勝海定下的規矩,命令人馬上改善牧奴莊客們的夥食,不敢說頓頓饅頭肉湯,至少不能比這些巡丁們差。
同時他還寫了封信,讓人快馬加鞭送到柳勝海手裡,讓他無論如何都要再撥些銀錢安撫這些牧奴莊客,否則這仗就真沒法打了!
他的這些措施加上巡丁和重甲騎兵的嚴密監視,總算讓牧奴莊客們稍稍安定了一些,李承煥才能抽出身來,親自跑到營寨邊上去偵察複遼軍的動向。
等到下午日頭西斜時,他才緊皺著眉頭返回九賢碑附近的營地,還沒等他進營地呢,就聽裡面爆發出一陣喧嚷聲。
又出什麽事兒了?
李承煥心裡嘀咕著,雙腿一用力,玉獅子立刻撒開了四蹄朝營地中央飛馳而去。
“……你們這幫餓不死的窮棒子!幾輩子住我柳家的地,騎我柳家的馬,吃我柳家的糧,要不是我柳家發善心,你們早不知死絕幾次了!……如今老爺我大發善心,白送錢給你們讓你們鎮鎮場子,你們還敢給三心二意、陽奉陰違?”
隔得遠遠的,李承煥都能清楚聽到柳勝海的桀桀怪笑, “真以為老爺我收拾不了你們?做夢!……我不怕告訴你們,濟州城裡的營鎮軍已經準備開拔了,要不了幾天就能趕到……那幫子明人的死期馬上就要到了,你們想要給他們陪葬?……老爺我成全你們!來呀,把這倆叛奴給我砍啦!”
激烈地顛動中,李承煥感覺自己心都要跳出來了——此時再不能壓迫這些牧奴莊客,否則非釀出大禍不可!
“刀下留人!”
顧不得撲面而來的風沙塞滿了嘴,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了一聲。
可惜,已經晚了!
等到玉獅子堪堪衝到營地中央時,一名牧奴的腦袋正好滾到李承煥的面前,圓睜的怒目直直瞪著馬背上的他,看得他心裡發毛。
“轟~~”
隨著兩顆人頭落地,被集中起來的幾百號牧奴莊客一下炸了窩,怒吼著朝柳勝海逼了過來,後者仍在張目怒斥,卻被見勢不妙的兩名心腹拉著馬韁強行往後拖走。
一旁監視的巡丁和重甲騎兵揮舞著手中兵刃便朝人群亂砍,怎奈人們群情激昂,竟是不管不顧地湧了上來,一時間好幾個巡丁猝不及防,生生被拉下了馬來。
場面迅速失控,李承煥長歎一聲,撥轉馬頭追上了柳勝海沉聲道。
“家主,退守大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