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總是趨利的。　　視利的大小，避害心思的輕重會有不同。

　　伊森很清楚，這種說法其實也適用於他。

　　在這個世界，能被他看在眼裡的‘利’其實有很多，人類的知識技術是一大塊，惡魔的知識技術更豐美。

　　至於其他，吸引力就小很多了。

　　哦，他還得感謝探索未知的這個愛好，因為長期處在缺乏炫耀對象的環境中，所以養成了精致而實用的個人習慣，否則以他早年的性子，曬、秀、享受奢華之類的事，怕是會乾，且成癮。就像這個世界的一句話總結的那樣:富貴不回鄉，如同錦衣夜行。

　　而且作為一個習慣掌控和布局的人，他本能的排斥意料之外的情況，不管是驚險、還是驚喜，‘驚’這個字就已經是意料之外才會有的狀態。

　　這樣的一個他，自然不會為蠅頭小利冒風險，這兩個月來，他離開巢穴宮殿的次數屈指可數。

　　像今天，既然確定了情況，那麽他就準備打道回府了。他的腦海中已然晃過‘魔災’的概念，趁著這股亂，隨便去哪個基地，撿點兒靈魂的漏子應該還是能做到的，也能通過技術運用和平時的布置，讓物資儲備更豐足一些。

　　可他沒有猶豫就放棄了這麽做。些許小利，臉探草叢，不值當。

　　被迫應招、順手而為，這種行。除了這種，他還是習慣通過由他佔據主動而發起的行動來獲得所需。

　　黑火妖的這筆收入，若非這些家夥略顯奸猾、又奸猾不到點上，讓他輕松的通過技巧碾壓，他是不會與之硬鬥的。典型的遭遇戰，能贏也比較辛苦，已然不能算順手。

　　從廢墟房間裡出來，正好見到死侍蜘蛛自井道爬出，伊森嘴角一翹，咕噥道:“讓你在下面等就好，非要上來。”

　　這死侍蜘蛛類屬魔像，但並非普通的戰鬥或輔助類別，而是魔像裝具。用這個世界的概念解釋，就是有自我判斷和行動能力的機甲。

　　作為魔像，死侍蜘蛛使用的是蜘蛛的靈魂，而且是合成靈魂。從意識形態角度講，其對其他蜘蛛而言就是瘋子。但他比較滿意，忠誠度比狗高，智慧比狗要遜色一籌，還有點一根筋的遞不進話。

　　這方面他也沒辦法，高智慧的不夠忠誠，忠誠的智慧不高，這幾乎已經成為定律，反正他是沒見過兩全其美的。

　　“哢嗒！哢嗒！”死侍蜘蛛前肢揚起，鉗形口器發咬合發聲。這是在打招呼，只不過這家夥個頭大、腿粗長，從寵物角度講著實是賣相凶戾了些，很難讓人跟狗歡快的搖著尾巴汪汪叫聯想到一塊兒。

　　伊森招呼死侍蜘蛛，正要進井道。

　　轟！轟轟！有沉悶的爆炸聲從南面傳來。

　　伊森簡單的估算了一下，直線距離大約是1.2公裡，爆炸威力不算小，以他了解的這個世界的常規武器，大約是高能手雷那一級別的威力。

　　計劃外的好奇心，伊森向來有限，不過，方便的情況下，他不介意搭把手，畢竟相比於惡魔，他還是對人類更有認同感，而眼下這情況，人魔之戰的可能性比較大。

　　於是他從腰側的彈藥包裡拿出一枚彈丸，裝進發射器中。

　　這發射器是手工打造的，主技術來自阿拉德世界的天界，他又加入了這個世界擲彈筒、迫擊炮的部分原理，直白些說就是個射的比較遠的單發榴彈發射器，花活都在彈藥上。

　　嘭！一聲悶響。

　　發射之後，伊森也沒多看，就從豎井井道離開了。

　　距他直線距離1300米外，夏甜和阿爾法第二戰組的其他幾人，已經陷入了絕望級別的苦鬥。

　　事情還要從今天的行動說起。

　　有那麽句話叫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

　　這次行動中，負責與丁戰接頭的孫家棟，就扮演了壞蛋的角色。

　　孫家棟已經把聖教、兄弟會什麽的恨到根兒上了，千方百計的想要坑害這兩個勢力。

　　本著對方越想得到，我就越是要阻撓的中心原則，孫家棟是絕不會讓丁戰有機會跟聖教或兄弟會接頭的。趁著聖教和兄弟會還不知道他接到丁戰的暗信，對他不夠重視，他開始了屬於他的布置。

　　孫家棟這個人，人緣極好，這也是丁戰看重他的地方。

　　丁戰也知道就他那性子，人際關系那是妥妥的短板，所以兩次救孫家棟的命，有機緣的成分，也有他刻意為之的成分。畢竟從魔物的尖牙利爪之下救人，可比救落水之人難多了，救落水之人都有淹死的，何況是這個，而丁戰的品性，絕對跟雷鋒精神一毛錢關系都沒有。

　　孫家棟也不是活雷鋒。但他這個人不走尋常路，與人交往時，往往是寧肯自己吃些虧，也不讓別人受損。

　　這種作風，在廢土時代絕對是一抹亮色，有人說他傻，有人借此佔他便宜。說他傻的，他一笑置之，佔便宜的，他智慧又不缺，有個一次兩次，也就沒有下回了，換不出來，隻想佔便宜，這類人他也不願與之打交道。

　　正是這種肯舍小利(合總在一起，就很不少了)的做法，讓孫家棟的口碑一直不錯，大家也願意跟他打交道。

　　孫家棟惹上聖教這樣的龐然大物，這些平時關系不錯的友人，不至於舍家賣子的幫忙，但都對他的遭遇比較同情，力所能及的，就願意伸把手。

　　這時候就顯出孫家棟這個小人物的破壞力了，硬是促成了三方聚頭這樣的大場面。

　　聖教就不說了，兄弟會能來那也是覺得這裡邊有大利，想以丁戰跟聖教討價還價，以兄弟會的體格，就不至於像孫家棟那麽被任意拿捏了，聖教該捏著鼻子認也得認。可能把惡魔也招來，就很有點手眼通天的意思了。

　　在進入紅區後，孫家棟先向兄弟會發出了救援暗號。按照他跟兄弟會的暗中約定，兄弟會會伏擊聖教的人，然後從其手中將他救出，然後去見丁戰。羅磬帶著鋼骨戰隊主持和參與這次行動，羅磬還尋思著，雖然孫家棟的家人被XXOO了，還逼死了一口子，但老父妻兒什麽的還在，以孫家棟的為人，不怕其不合作。

　　殊不知，往往最是可怕的就是這種平時的老實人、好人。平時很忍讓，這沒錯，可一旦炸了，那就是全無底線，六親不認，什麽決絕的事都做的出來。

　　兄弟會伏擊勝利誓約戰團，之後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戲碼，眼瞅勝負將定，惡魔來了。

　　夏甜所在的阿爾法2組，負責清障開道，所以被羅磬放過。

　　羅磬實際上也不願意跟聖教結仇太深，營救走孫家棟就OK。所以他的計劃是，針對保護孫家棟的聖教戰力發動強力突襲。像阿爾法2組，派人阻攔，防止其及時回援就可以了。

　　可孫家棟要的就是雙方大打出手，所以他就玩起了平衡手，眼看兄弟會營救有望，他就配合聖教的人躲藏轉移，眼瞅著聖教保護著他要衝出包圍，他就拖後腿。

　　夏甜他們組被牽製，遲遲不能趕回去加入突圍主力，反而成了後來突破惡魔包圍的重要原因。

　　惡魔這次使用的是地下運兵，戰屠魔構成能量刀刺的圍欄，巨型魔蠕蟲運兵到位，將佔作一團的兩個實力的主力包了餃子。夏甜他們其實也是被超量的惡魔追殺，只不過不是四面楚歌，而且惡魔的戰力強度明顯低一個層次。

　　阿爾法2組的組長一看惡魔從幾個地穴噴口中如同湧泉般不斷的往外冒，主力那邊更是暗能衝天、魔蠕蟲破土咆哮聲此起彼伏，當即就下令全員突圍。

　　跟他們一起突圍的還有原本負責遲滯租借的兄弟會戰組，這種時候還一心內鬥的，也就是孫家棟那樣的走了極端的家夥。

　　死地突圍從來都是悲壯和可歌可泣的。夏甜他們經歷的是三段式突圍。第一次，阿爾法2組中的3人決死斷後。第二次，兄弟會鋼骨戰隊的4人表示他們也不孬，決死斷後。第三次，兩個戰組的所有傷員、以及綜合消耗過大的全部留了下來。到這時，仍保有突圍希望的，只剩5人，雙方加起來本來有18人的。

　　本來這種金蟬一再脫殼的做法，突圍成功幾率是挺大的，最後這5人也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可翼妖好死不死的出現了。鋪天蓋地而來。追殺的惡魔當下就召喚翼妖助陣。

　　惡魔與魔物的關系，比人類跟動物的關系要親密，主要是征服的比較徹底，魔物的血脈傳承中，就天然帶有對惡魔的畏懼。當然也有強力黨反噬、或被逼急了跳牆的，但像今天這種對外戰鬥，且目標不是強到逆天，魔物們一般會選擇服從，惡魔們其實並不把人肉太當回事，魔物們卻需要‘補充維生素’，進化需要。

　　空中部隊一加入，數量又多，夏甜他們就基本絕望了。翼妖群的攻擊非常有名，人類稱之為‘惡魔箭雨’。它們從空中俯衝而下，腿腳形成箭鏃、翅翼收攏，那形狀就像飛鏢弩箭，成片的戳下來，而且還是能夠進行角度微調的，這樣的覆蓋式打擊比長弓手的箭雨那犀利的不是一點半點。

　　今次也一樣，夏甜他們將僅剩的幾顆高能手雷射入空中，寄渺茫的希望於劇烈的爆炸能喚起這些家夥的動物性，將之嚇退。

　　可翼妖只是稍稍一散，就重新聚攏，開始準備一波波的箭雨了。

　　就在這時，空中突然在冬雷般的震響聲中，炸開一團漆黑光芒，這光芒只是一個瞬間，便轉成了聖白，有巨大的立體法陣在聖白的光芒中若隱若現，在這金色符紋的法陣中央，眾星拱月般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符號，筆畫複雜、看起來有些像漢字，卻也只是一點點。

　　這種文字稱之為界文，一系列達成某一效果的方法，以一個概括性的符號代表，這就是界文。根據不同的位面的基本法則，界文會有不同的外觀，在這個世界，便是眼前出現的這種，它代表的是犧牲之神聖。

　　聖白光芒包裹的法陣和符號存在了大約2秒便猛然爆裂，這次爆裂並相較而言並不算猛烈，卻有一種浩蕩無匹的氣勢，幾近透明的淡白色衝擊波擴散開來，但凡被波及的翼妖，全部淒厲慘叫著潰逃，其中很有一些驚嚇過度、或亂飛亂撞而從空中跌落，骨斷筋折的。

　　而夏甜等人被這光波及，卻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激蕩、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同時心靈有種如同被滌蕩清洗的純淨敢，正能量滿滿，身上的疲乏也一掃而空。

　　同樣是犧牲，之前戰友三波絕命斷後，也沒讓他們這般動情，可這次真的是潸然淚下。

　　該怎麽比較呢，就好像爹媽死了未必哭的出來，但看催淚電影卻能淚流滿面。

　　感情這種東西，有時候是跟理智絕緣的。理論山個，父母肯定是更值得哭，電影電視什麽的，那是故事，甚至是一找一堆的肥皂劇，可父母亡故，情緒往往發木，就像被刀子割，剛被割其實不怎麽疼，涼颼颼或火辣辣，過一會兒之後才開始疼，它有個反應過程。電影電視，氣氛渲染的好，景致到位，BGM棒，而且還有比較煽情的語言、表情，情緒就容易被感染。

　　這時也是如此，三次斷後，沒有多角度拍攝、渲染、訣別、依依不舍，顧不上，顧不上搞這些，甚至顧不上思想開小差，就像跑的已經累成狗，很難留意衣著是否齊整，真實的情況往往沒那麽戲劇化，當事人顧不得醞釀感情，一段事就已經揭過了，可歌可泣那也是事後回憶。就跟每每回家灶冷屋黑，想起母親活著時的好來了。要是我媽還在，能讓他兒子回來連口熱水熱飯都沒?能黑燈瞎火的這麽冷清?這個時候才痛才悲。

　　伊森整蠱的這玩意兒，就先當與電影電視，事後想起來，自己或許都會覺得訕訕，怪自己眼淚怎麽就那麽廉價。可當時，就真被感染了，就跟傅彪同志在【大腕】中推銷鈣片兒似的，這是個技術活兒。

　　犧牲是個挺複雜的概念，屬於複合型情感，不是一個單純的愛就能盡述的。而伊森以類似給與丁戰、豁牙異能原理的那種反轉之法達成這種效果，技術含量就更高了。怯懦魂能+暗能+其他獲得無畏效果，憤怒魂能+暗能+其他獲得絕對冷靜，那麽犧牲又需要什麽樣的能量配方來反轉?

　　反正不是真正的那種犧牲精神，伊森有這個精神，但非常稀少，也不可能像大白菜似的廉價，到處潑散使用，作為一個非地球的人，作為一個旅居過多個世界的人，他對這個世界的人類，有認同感但沒有歸屬感，犧牲這種觸發條件其實很苛刻的複合情感，怎麽可能說有就有?

　　但即便是假的，技術處理的好，蒙事兒也是夠的。夏甜他們就很快發現，那導致他們淚流滿面的，並非真的是某個大能舍生取義了。可聖光沒有發現，它是能量，沒有智慧進行判別，符合條件，它就會產生效果。

　　一道宏大的聖光如天穹垂幕，自高空而下，穿透雲層，照耀在如今已沒什麽了的爆炸中心點。這是聖光能量的共鳴。 加入了魂能要素，就會有這種效果。蔚為壯觀。

　　而且這種混合能量的穿透力極其強悍，前文說了，邪惡裁判所的那些個人肉炸彈，就是暗合了這種效果，才讓邪天使也不願硬碰硬。伊森這個就遠不是那種簡陋的自然混合可比的了。放大、激化、就跟核彈似的，原料一點點，但能量釋放效果是真心強。

　　引發聖光能量的共鳴後，形成的力場波動直透人心，夏甜他們聽到了宛如超級唱詩班的頌言，天國之音，其實不是真聽到了，而是靈魂受力場波動影響，也跟著共鳴，每個人聽到的天國之音都不一樣，像夏甜這種本就信仰聖光的，別說天國之音的幻聽，連幻視都有了，就見天國之門在雲端打開，有聖靈高升飛入。這其實是受她固有思維的一定影響的，如果她認為下降才是高大上，那麽就會看到聖靈投入大地母親的懷抱，如果她的認知中，門小才是高逼格，那麽合起來此時看到的就是聖靈鑽狗洞。

　　各人反應不一，其中一名兄弟會的人，聽到的是黃鍾大呂、見到的是先祖影像，這就應了本地比較樸素的祖先崇拜——先人在天上看著你呢。

　　不管怎麽說，伊森的這一招人前顯聖，算是把惡魔們嚇到了，也把夏甜他們唬住了。

　　沒什麽好說的，趕緊脫困先。

　　可是往哪裡走?聽到黃鍾大呂的喊:“我看到爆炸錢的光線軌跡，好像是那個方向。”他指著北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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