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杏花春雨 最近幾日,洛陽風雨無定時,春雨綿綿,卻洗不淨這藍天,洗不紅這太陽。
牆裡秋千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
竇府外,小街巷。
高牆裡的杏花如雨,紛紛灑灑的落滿了青石小巷,一牆之隔,牆裡卻如人間仙境,牆外卻落魄江湖載酒行。
這個年輕人癡癡的望著看不盡的高牆,滿腹惆悵。
一瓣杏花落在了他的睫毛上,遮住了他的眼睛,他輕輕用手拂去,順手拍了拍肩膀上的落花……
年輕人緊緊的握了握腰間的佩劍,抿了抿嘴巴,踏花而去……
高牆裡傳出……
“曾在亭台樓榭,下識杏花生春,轉玉閣,上摘星,後不見人間煙火,誤認隻緣身在仙境,簾幕垂垂,何人解我心情……”
年輕人頓住,暮然回首,空無一人的街道,仔細聆聽,原是牆裡傳來,嬌柔的女聲,沁人心脾,他不知道是竇府哪位姑娘如此哀怨,杏花雨中,獨訴愁情,年輕人的心抽動,他多想一看究竟,奈何高牆……
他搖了搖頭,向前走去。
“曼成,你快些,今日要十二分精神。”
“哦,我知道了。”
李典回應著其他同伴的催促,一邊加快巡邏的腳步。
沒錯,他是今日來巡邏的,他們受新晉大將軍何進之命,來保衛竇府,其實不然,何進畏懼竇氏家族,外加上前任大將軍竇武並沒有被解職,他只是依靠何皇后才得了個口頭的大將軍職位,所以,心裡不安,派人日夜在竇府周圍巡邏,實為軟禁了竇府裡的人,只有大將軍竇武每日上朝才能進出,其他時候,都被看的死死的。
其實李典心裡明白何進的用意,但是他只是一個小小的伍長,這些朝廷的利益紛爭他並不想多想,何況本來,與他無關,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其實李典心裡也很同情竇氏,曾經輝煌一世,如今落魄到這種時候。這不禁讓血氣方剛的李典也觸景生情,想想自己,也曾經夢想統帥一軍,馳騁沙場,為國效力。
他摸了摸腰間的寶劍,自嘲的笑了笑,縱有寶劍何用,從來不敢出鞘。李典拿下腰間的葫蘆,大口的喝著酒,揮揮衣袖,拂去胡茬上的酒滴……
竇府內。
“心兒,你一個人在說些什麽?”一個五十多的男人站在竇心背後。
“啊,爹爹,心兒沒說什麽,只是,今日花落,隨風而去,略有傷感罷了。”竇心憂愁的斜視著地上的花瓣,淡淡的說。
“前朝花開,當知今朝花落,昨夜月滿,便知今夜清冷。”竇武背過雙手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
“爹爹……”竇心似有抽泣。
“莫傷心,心兒,一切,自有天意。”竇武不知道怎麽安慰女兒,隻好用這樣牽強的話來挽回他最疼的女兒的一絲笑容。
自從竇氏被何家排擠,處處被刁難,小小的竇心就沒有一日開心笑過,每日竇武上朝,她總要在杏花樹下默默祈禱。
“好了,爹爹要出去一趟,你好生在家。”竇武摸了摸女兒的頭。
“爹爹去哪裡?”
“我去太傅那裡。”
“爹爹當心。”
“乖女兒……”竇武牽強的笑了笑。
竇心看著竇武出了門,又轉身望著滿園杏花,合掌於胸前,閉上雙眼,默默祈禱。
竇武剛出大門,就碰上恰巧從小巷拐過來的李典。
那一刹,兩人對視一眼,都愣住了。
“大將軍,此時不是上朝時間吧。”李典行禮相問道。
“哼,本官要去太傅那裡喝酒,還要你同意不成?”竇武說著上了馬車。
李典沒有在說話,他在思索著,馬車慢悠悠的從他身旁駛過。
李典猛的抬頭。
“大人,三思!”李典重重的說了一句。也不知道竇武聽到沒有。
馬車走遠了,李典轉身看著,心裡突然又覺得自己多事了,他又無奈搖搖頭,轉身準備報告上司去了。
他走過竇府門口,大門正吱呀吱呀的準備關上,他正好扭頭,那一刻,他從門縫裡看見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一襲粉色紗裙,桃色飄帶隨風舞動,少女微微頷首,雙手合十,靜靜的立於樹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他的朱唇翕動,杏花亂飛,撞入發間……
哐!
大門關上!
李典癡癡地立在門前。
好久好久。
“喂,曼成,剛才有什麽情況沒有?”
李典驚的回首,看著問話的校尉好一陣,才慢慢的搖搖頭。
校尉見他心不在焉,也不理會他,直接帶人踢門了。
很快,門打開了,李典才反應過來,那校尉帶人進去,遠遠的看見那少女,直奔而去。一行人如狼似虎,腳下生風。
李典趕緊跟上去。
竇心被突然闖進來的士兵嚇了一跳,身後的婢女趕忙擋在她的身前。
那校尉衝到竇心面前。
“這位想來就是竇大將軍的愛女了,想不到生的如此姿色!”那校尉頗有禮貌的讚美了一番。
“大人謬讚了。”竇心越過身前的婢女,對著校尉行了一禮。
“不知大將軍何在?今日特來看望大將軍。”
“家父近日身體不適。”
校尉狐疑的看著竇心,少女果然滿臉通紅,不敢直視。
“哈哈哈,哪裡不適。”
“家父曾征戰沙場,為國效力,身上創傷數不勝數,一逢變天,就疼痛難忍。”竇心淒涼的說著。
“是嗎?哼,說,大將軍去哪了?”校尉識破了謊話。
竇心見狀,也不在多說,也不理會校尉的逼問,徑直走向了杏樹下。
校尉有些惱怒。
“不識好歹!來人,帶回去,要出了事,我們也好交代。”
“不用你們,我自己去。”竇心緩緩的走過眾人,向著門外走去。
她走過了李典面前,李典靜靜的看著她,如此之近,她的秀發掠過李典的臉龐,李典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
睜開眼,竇心已經到了門口,校尉一眾人跟在後面,朝著衙門走去……
竇心長長出了一口氣,她已經許久沒有出過府門了。這外面的空氣顯然沒有院裡杏花的香味,她有些不適應這汙濁的空氣。
……
“等等!”李典一聲震喝。
眾人驚訝的回頭看去。竇心一驚,回眸一望……
只見少年獨立,手中長劍橫躺,寒光漸漏……
“你幹什麽?”校尉也有些不知所措的喊到。
“她,留下,你們走。”李典靜靜的說。
他沒有抬頭,而是看著手中的長劍。
此話一出,竇心也心中一酥,漣漪陣陣,這個少年,似乎從未謀面。她不知如何是好,隻好靜靜的看著。
“曾在亭台樓榭,下識杏花生春,轉玉閣,上摘星,後不見人間煙火,誤認隻緣身在仙境,簾幕垂垂,何人解我心情……”李典邊向前走便低聲沉吟。
竇心心中一熱,淚水橫生,衣袖輕揚半遮面,淚眼朦朧中,她看見一人,刀光劍影……
她哭的更加痛心,似乎這二十年來的所有不快,所有委屈,所有傷心都在此刻找到了歸宿。
路上的行人驚恐萬分,做鳥獸散,地上彌漫血腥,天色暗淡,風驟起,幾片杏花飄來……
李典的發髻散落,黑發隨風飄蕩,遮住了他的臉龐,手中的長劍在滴血他手腕一轉,持劍入鞘。向著竇心走去。
天地有感,風雨並來,小雨滴纏綿……
一個高大的少年,立在竇心面前,凝視無語,他手搭在劍上,一動不動,任由風雨,竇心掩面而泣……
“可憐杏花,經此風雨,香消矣。”
李典伸手,摘下她發間的花瓣,拉起她的手,放在她的手心。沒有說話。
雨滴從李典的下頜滑落……
霎時間,風雷陣陣,……
一輛馬車疾馳而來……
“心兒,心兒……”竇武從馬車上跳下來,奔著竇心而來。
李典微微轉頭,竇心扭頭向竇武看去。
“爹,我沒事。”竇武把竇心摟在懷裡。
“是你!”竇武看著李典。再看看地上,頓時心驚。
李典沒有理會,轉身準備離去。
走了幾步,又頓住。
“速回,官兵將至。”他的聲音被雨水冰冷的透心涼。
……
煙雨蒙蒙,父女看著李典遠去……
……
皇宮,宣明殿。
靈帝坐在龍椅上正看著手中的竹簡。
張讓在一旁輕輕的拿了個披風披在靈帝身上。
靈帝放下竹簡,空洞的看著外面。
“下雨了……”
“是啊,下雨了。”張讓迎合道。
“陳太傅的密奏你看了嗎?”
“老奴不知。”
“你看看吧!”靈帝遞給張讓一卷竹簡。
張讓看過,面色蒼白,一言不發。
“陳太傅和竇大將軍都是忠臣,你說是不是?”靈帝問張讓。
“是……吧。”
“他們說要替朕永絕宦官,你覺得朕準還是不準?”
“陛下,老奴願為陛下而死。”張讓撲通跪倒。
靈帝起身,走到殿門口。
“起來吧,下雨了,地上涼。”
“謝陛下。”
“今日的雨頗有寒氣。”
“是啊!”
“也不知道何時可放晴。”
“現在看來,也許會下上幾日呢。”
“朕現在想去看看竇大將軍。”
“這……陛下,今日天氣不好,不如改日。”
“不,去備車。”
“喏!”張讓轉身離開。
“記著,今天是朕的私事。”
“老奴明白。”張讓自然知道這事情不能讓何家盯上,否則又要都靈帝不利。
靈帝望著諾大的空曠的皇宮,惆悵不已。
“朕貴有天下,卻不知何處春華,何處海闊。若有一日朕去矣,不知是春夏秋冬哪一季。”
靈帝的馬車偷偷繞過南宮,從玄武門出了宮。
雨水飛濺,馬不停蹄。
靈帝輕輕掀開窗簾,看著外面,曾經他耳中繁花似錦的洛陽,夢裡熱鬧非凡的洛陽街道……
“慢些走,朕想多看看。”靈帝說道。
馬車開始慢慢前進。
靈帝一家家,一戶戶的看著,合春院,悅來酒館,王記藥鋪……未央客棧……
突然,靈帝注意到一個年輕人,在雨中,獨行。
他們擦肩而過,相視一眼。
李典不知道他要去哪,只是向著龍旗遍布的地方走去。他要去找一個朋友。
靈帝伸出頭,看了看李典,便坐回了原位。
張讓趕緊給靈帝擦頭上的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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