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藺相如此等人物親口尊奉為姬,滌鹿還是暗暗得意了不少時日的。 自獻紙後,她與衛衍基本每日的往返於藺家,老人抓緊每分每秒的將自己畢生所學灌輸給衛子,連帶她也不放過,幫忙整理書信筆劄,將一些重要的孤本用紙張謄寫裝訂成冊,好在幼年時確有過毛筆字的練習生涯,盡管完全稱不上好看,也有很多生僻字不能識得,但隻是抄寫的話也還能勉強勝任。
直至此時,她才真真切切的體會到,這位名傳千古的偉人,所蘊含的容積到底有多大。
並不誇張的說,上至天象,下至地理,人文歷法,算術謀略,甚至商賈農學,俱有相當出色之造詣,每每講習到精彩之處,令滌鹿這個來自信息爆炸的後世之人,也能悍然咂舌聽到入了迷去,直歎大開眼界。
兩人如饑似渴的接受著各種訊息、學識與經驗,孺慕感激之情不由的更加深切刻骨。
這日傍晚,講習了整天的老人極度疲累,甚至在榻上便睡了過去,滌鹿與衛衍便也就此告辭,返回落衛村,一路上,竟也識得不少的人了,笑著點頭招呼。
近來,前往求紙的村民越來越多,隻是不太熟悉的便也不好意思空口白要,或多或少會帶些自家出產的雜貨及獵物野果之類,也算是以物易物吧。
據說,鄰村甚至有人開始打探造紙的方法與原料,孩子們的嘴是管不住的,多少打聽了些去,但畢竟缺少關鍵的工具及助料配方,屢次也以失敗告終罷了。
滌鹿並不在意這些,原也沒打算要保密以此為利的,若是真的問到她的頭上,她必定一五一十如實說明。
這其實也是藺相如的意思,一來,將經驗廣為流傳,造福百姓,二來,老人也擔心她與衛衍的身份地位,完全不足以保護這珍貴的秘方,反而易招來嫉妒與橫禍。滌鹿也有同感,打定主意,等將藺公的手劄抄本成冊完工後,便索性將造紙流程配方寫將出來,誰有興趣,那,自取便是。
兩人一邊行走一邊交流著今日所看所學,不知不覺的,便隱約能望見自家小屋了,這絕不華美奢麗的地方,遠遠比不得藺老的大莊園子,卻令兩人同時升起了熟悉溫馨的感覺,那是家,才能擁有的味道。
天已近全黑,眼尖的衛衍瞄到院子裡若隱若現的陣陣火光,不由有些好奇,又是來求紙的麽?約略不少人的樣子。
待衛子推開虛掩的院門,與大堆手持火把的人馬面面相覷,這才感覺到情形絕不尋常。
這夥人穿著類似的醬色麻衣,肩肘部訂有皮革以耐磨,袖口窄小裹束並綁有革製的護腕,分明是武士侍從的樣子;為首一人體態微肥,頭帶懋冠,騎著一匹健碩的黃彪馬,腰間革鉤上配帶著小塊的玉璜,懸掛著鑲金嵌珠的鐵劍,明顯的貴族遊獵裝扮。
隱隱感覺不妙的衛衍舉起單手阻止滌鹿的進入,將她遮掩在身後的黑暗中。
隨即頷首行禮,並且朗聲發問。
“敢問大人,漏夜前來衍之小院,所為何事?”
眼神迅速掃視,水缸、竹簾、半成品的濕紙均被搬到了院裡,連同衛大禮與其父母一起被眾人環伺其中。與大禮的眼神一對,擔憂、羞愧不一而足,心中頓時明白了,多半與造紙術有關,再看看佩戴著各種兵刃的隨從,趾高氣揚的姿態,今夜,恐怕實非易與了。
“你便是此間主人,造這紙的?”
為首之人俐落的翻身下馬,將馬韁馬鞭丟與身邊的隨從,
立時有人上前牽過站於一邊。略顯陰梟的細眼藐視的上下打量衛衍,仿若看著一頭牲口。 “是。”
衛衍毫不猶豫。
“呵呵,遊徼大人,我可是老早聽說,造這紙的是位號稱仙女的美人,卻沒聽說過是個黑不溜秋的半大小子呢。多半是冒認!”
衛衍雙眼一眯,看著走上前與那首領搭話的矮漢,是鄰村出了名的無賴孫二水,打小就是偷雞摸狗、懶惰胡吹的慣主兒,隻不曾想,今日這禍事卻是因他而來的,一時間,冰冷的目光好像要將他扎個透遍。
孫二水瑟縮了一下,搞不清楚這半大小子如何來的如此凜冽的眼神,討好的向肥漢笑了笑,靠近些,仿佛可以借得少許膽氣一般。複又瞪回衛衍,色厲內荏的喝斥。
“衛家子,我勸你識相一些,趕快交出仙女及紙的配方,遊徼大人必能格外開恩,與你一條活路……”
那遊徼大人輕蔑的看了這哈巴狗一眼,冷笑的點頭表示讚同,旋又有些嗤之以鼻。
“什麽仙女,這破落的窮鄉僻壤,能長出什麽仙女來?母豬在你們眼裡也能是仙女了吧……哈哈哈……不過,這矮漢所說造紙的另有其人,不管是人還是仙,我勸你快快喚出來與我見見才是,否則……哼……”
冷哼傳來,周遭隨從配合的將兵器一抖,發出一片金屬鏗鏘之聲,形式頓然緊張起來。
衛衍雙拳緊握到發白,皺著眉反覆衡量著牆上木弓與自己之間的距離,以及雙方人數和力量的對比,不甘卻也不敢妄動的強行克制著爆發的衝動,抿直了雙唇,並不答話。
“嗯?”
遊徼大人微有不耐,長長的發出鼻音,是疑問也是催促,他當然壓根兒沒想過眼前的小男孩居然還敢有暴起而擊的想法,在他眼中,自己虎軀一震,這幫賤民村婦必定該嚇的俯首帖耳速速照辦才是。
一個略有眼色的隨從,機靈的另辟蹊徑,向站在院中的大禮猛然一推。
“喂,你說!到底怎麽回事?”
平日裡健壯如牛的衛大禮吃那一推,就踉蹌的絆倒在地上,也不知是確無防備,還是農夫與軍士的所謂強壯,相去實在太遠。
“我……我……我不知道。。。”
那隨從一個鍋蓋扇過他的頭頂,“呦,倒還不知道了?頭前怎麽說來著?幫著仙女造紙!敢情不給你點厲害瞧瞧,你就全忘去姥姥家了?”
說完,順勢接著打下去。大禮的爹娘忙了慌,著急的就此跪下懇求。
“大人……大人……我這小子他實在不知啊,你們,你們還是問衛子吧,是他收留仙女的,有不少時日了……問他,問他!!”
大禮不依的喚娘的聲音,他還沒辦法在衛子面前表現的如此的下作;
樸實的農婦叩首的聲音,她寧願這巴掌是落在自己的身上,莫要打壞了兒子;
隨從用手持續的敲擊在大禮身上的聲音,他不相信拳頭底下問不出真理來;
孫二水幸災樂禍嘲笑的聲音,他是最喜歡見人倒霉的那種損人不利己的至賤之人;
遊徼大人讚賞著拍掌的聲音,他尋思著這個出手的某某叫什麽來著,不錯,可以考慮給個親衛的虛銜鼓勵鼓勵;
衛衍將牙齒咬的滋滋作響的聲音,不管大禮開始是否真的出賣了他們,就憑他此時的表現,那也能稱的上是條漢子了。
一時間,不大的院裡充滿了各種嘈雜的響動,就連與此事扯不上任何關系的黃彪馬,也不安的打著響鼻,踏著微步,它實在搞不懂這幫人到底在搞什麽鬼,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打,有的鬧。
“夠了!”
一聲嬌叱,嫵媚中帶著決然。
“……是我。”
眾人將視線轉回院門。
衛衍背後的黑暗中緩緩的伸出一支至柔至美的纖手,溫潤如玉,優雅似水,那修長潔淨的手指猶如雨後新出的筍尖,慢慢的扯動男孩的袖口晃了晃,仿若小女兒嬌嗔的姿態,然後輕輕的拍了拍那捏的緊緊的拳頭,狀似安慰。
眾人不覺懷疑自己是否正陷入了一場夢中,僅隻這樣的一隻手,也能看出這許多的神彩來,甚至開始嫉妒那粗糙的拳頭,若那樣緋紅的一隻小手,是拍在自己的臉上,又該是何等樣的滋味?隻這一隻手啊,也象是將人的魂魄就此勾了多半兒去。
再然後,鴉雀無聲的,看著那本應在畫裡,在天上,在夢中才能出現的女孩,繞過僵直在院口的衛衍,就這樣娉婷的,行了進來。
七八支火把仿佛瞬間爆發出撩人的花火,映照著那傾城的身姿,光芒耀眼。院裡掉落了不知誰的兵器,發出咣當的聲響,在這如此寂靜的時刻,顯的那樣的突兀,隻眾人全都置若罔聞,依然做著出水魚兒狀,微張著嘴,屏著呼吸。
“小女子滌鹿,蘇氏,見過遊徼大人。”
不知如何恰當的行禮的滌鹿學著影視劇中的樣子,道了個萬福。
她口中的遊徼大人已完全一片呆滯之狀, 直愣愣的看著眼前曾被他用母豬來調侃比較的少女,直至女孩完全抬起頭來,在火光中露出那絕世的容顏,用疑問的眼神看著他的時候,他才一個激靈,緩過神來。
如古今所有的雄性動物一般,此時的遊徼大人迅速展現自己優良有禮的一面,輕聲細語的雙手虛扶。
“姑娘,請起,免禮,免禮,呵呵,呵呵呵,免禮……”
隻一雙恨不得粘在人家身上的賊眼徹底的出賣了他此時的心思。
“本官……今日途徑此地,沒想竟是遇到熱情的鄉民奉上了紙這奇物……”
那熱情的鄉民孫二水巴結的乾笑兩聲以示得意之情,引來大家一片鄙視的目光。遊徼大人也瞪去一眼,暗恨他不合時宜的笑聲打斷自己的說話,轉頭接著顯擺。
“這紙,是非常有用的好東西啊,還聽說造價遠比絹帛低廉,因此,本官一定要來瞧瞧能造出此物的奇才,呃,果真如傳聞所說,是仙女一般的人物啊……”
言罷,讚賞的盯著滌鹿,一臉欲得之而後快的神情,藏,也不屑於藏住。
“遊徼大人過獎了,若是想要此法,小女子絕不敢藏私,一定據實以告,甚或可為大人調教些合格的工匠出來。。”
“哈哈哈,要的,當然要的,隻是,何須麻煩,本官便請姑娘親往,監督製造何如?呵呵,本官也好就近日夜請教……”
提到日夜兩字,那肥漢已忍不住露出迷亂的神色,開始陷入自己的桃色幻想中樂不可支。
衛衍的拳頭捏的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