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外不遠處,田授正對著終是空手而歸的兵丁戊一陣咆哮,累他一直在此等候,竟是連這點子小事也辦不好?昨夜返回後,明明將那袋子才送來的蕎餅放在了寢具旁的矮幾上了的,難道,還能自己長腿跑了不成? 罵罵咧咧的,這便自往營地行去,後面跟著戰戰兢兢的小兵。
“沒人,快點!”
藺七無奈的對著非得自己動手放置錦袋的何吉輕聲催促著,營地空蕩蕩的,眾兵丁俱是去了外面為奠禮維持秩序,比他夜間偷摸進來取走袋子時要輕省了許多。
何吉拎著自己的復仇希望就待往幾上放去,無意的一眼,卻正正看見了那把從母親胸膛穿透而過的鐵劍,靜悄悄的懸在壁上,想是那田授因著禮儀的原因,並未佩帶這把開了刃的凶兵出門。霎那之間,悲傷的回憶如潮水般洶湧而至,如中了定身術似的,呆呆的望著劍鞘出神。
站在屋口的藺七並不知道此時何吉心中的念頭,只是看見他拎著袋子頓在那裡一動不動的,不覺納悶的焦灼著:“阿吉?”還沒喚到何吉回過神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責罵聲便就這樣撞進了耳朵。
竟是那田授突然的返回了……
藺七亡魂大冒,怎的在這個節骨眼上撞見了?這偌大的空營,竟只有一個出口,現在跑已是來不及的;天也大亮了,想在這空蕩的營中躲藏那也無疑癡人說夢;聽聲音隻得二人,雖然自己並不懼怕,也有信心可隨時將其擊倒帶著何吉逃遁,可如此一來,這落毒之計不就暴了個明白,一夜的功夫便也付於流水了?
便是這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田授已大踏步的進入了營門,與屋口的藺七對著臉子面面相覷。
“你……你不是那藺氏隨從,藺……幾來著?”田授一陣的疑惑,這人不去參加奠禮,跑到自己的營地來做什麽?
“小人藺七……”
“你這是?”
“小人……小人奉家主之命,趁此地無人之時,為大人們好好的打掃打掃,這段時間承蒙田大人的關照幫襯,想來大人們俱是疲憊的很了,還有幾天這人才能散的盡呢,收拾乾淨些,大人也住的舒服不是?這便帶了小侍童來為大人清理屋舍!”好不容易憋出理由來的藺七長出口氣,躬身討好的隨田授進到了屋裡。
何吉完全保持著開始的姿勢沒有動彈,仿佛嚇傻了似的,隻死死捏著錦袋的手輕微顫抖著,讓藺七知道他是如何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當下,就便遮掩的一喝:“小丁,不好好收拾,發什麽呆?田大人再和藹不過的人,怕什麽來著?”
兵丁戊一眼便看見了那小侍童手中拎著的物件,可不是他尋了許久的錦袋?迅速上前一把奪過,生氣的叫囂著:“你這小屁孩,可是你偷了大人的蕎餅?怪不得我尋了諾久也未見,你……你好大的膽子!”
何吉緩緩的轉過身,努力的盯著地面,他怕,是真的怕,就怕自己抬眼望到了那人,便再抑製不住心中的狂怒了。結結巴巴的:“大……
大人,小的沒……沒偷,剛七叔交待我打掃屋舍,這是在床下尋到的,我……我聞見怪香的氣味,便想打開看看,這……這不還沒來得及……”
藺七上前戳著他的腦袋,一陣劈頭蓋臉的痛罵:“你這死小子,讓你好好打掃來著,怎能無故撿人家的東西,甚至動了偷吃之心,看我回去怎麽收拾你!”
說完,轉身隱隱的將他護在身後,滿臉歉意的對著田授說著好話:“唉、唉,
這是個才進莊子的小童,最近賓客實在太多,根本忙活不過來,才又從外地買了些得用的來,還未調教仔細,倒叫大人生氣了,實在的對不住,我一定好好責罰於他,為大人消氣,呵,為大人消氣…… ”
田授不語,望著挨批的小男孩有些微的走神,自己幼時可不是經常因為貪吃而被粗暴的父親責罵甚至鞭打?一時竟難得的升起了惻隱之心,從兵丁戊手中接過錦袋,就便取出兩個蕎餅來,伸手遞了過去:“你莫怕,好吃一點算得什麽大事?男子漢大丈夫吃得才能打得,這是賞你的,吃完好好乾活,莫讓人小瞧了你!”
兩人呆若木雞的盯著那親手炮製過的餅子,完全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怎麽辦?吃了就是個死,不吃也說不過去,剛才的一切謊言不是會立馬被揭穿了麽?
藺七已實在無法可想,暗中於丹田處開始提氣,預備著一個不對勁,便就暴起而擊,管他暴露不暴露的,先自保命再說。
身後的何吉繞行上前,雙手接過餅子,強烈的掙扎已令他額上冒出了毛毛的細汗,直直的盯著那催命之物,下不了決心。
田授挑了挑眉毛,有些不耐的同時也有少許的疑惑,這孩子的表情完全的看不出高興來,是不給自己面子呢還是……
藺七連忙提醒:“還不快謝過大人?自放在懷中吧,做完活了愛怎怎,我也懶得管你!”
田授卻有些自尊心受損狀的不依不饒:“怎啦?一句話不說,餅子也不吃,看不起我不是?偷吃的才香些?”
何吉聞言,二話不說的用手推擠著開始往嘴裡塞去,用勁兒的咀嚼,仿佛要嚼碎誰的骨頭似的下著死力,一邊嘟囔著含混不清的道著謝。藺七阻攔不及,眼冒金星的盯著,牙齒都已咬得快要斷掉,他……他一個孩子,竟能下了這樣的決心?為了報母仇,竟然可以如此狠毒的對待自己?實在是意外已極了,又難受已極了,且還需強忍著不能妄動,若是攪了他以命相搏的辛苦表演,怕是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了。
田授見狀終於疑心盡去,微點個頭,帶著兵丁戊出門去了。
一直躬身做送別狀的藺七,聽著腳步聲漸漸遠離,極速的一個轉身將何吉抱在懷裡,一邊拍打著他的背部一邊焦急的催促著:“快!快吐出來!快呀!”
此毒當真厲害之極,男孩的嘴唇已開始隱隱的發烏,一聲長嘔,將剛才嚼著的餅子吐了個一乾二淨,轉首慘然卻又意滿的對著藺七笑著:“我哪能吞下去呢?光是想到那野菇沾染的那些尿液,便是山珍海味我也咽不下去了。”
藺七稍稍松口氣,可仍是禁不住的責怪:“你如何能如此托大?將餅子放在懷中,行了謝禮就是,怎能真的就入了口裡?萬一他們一時半會不走,這哪裡能救援得及?”
“我若不吃,他多半要疑心的,打,我也打不過他,這是唯一親自報仇的法子了,七叔,我……我……”一陣眩暈上來,何吉還未說完想說的話語,這便暈了過去。
藺七急忙探探脈搏與呼吸,還算平穩有力,想是一時的急怒攻心、驚慌害怕,且有些微毒素的影響所致的昏闕吧。歎口氣,若有所思的望著門外。既已與田授和那小兵照了面,那這蕎餅之計當不是天衣無縫的了,若田授因此一命嗚呼,那兵丁戊必定會將剛才發生的事情如實報於郡守,自己還掛著藺家隨從的名號,這萬一……
一陣飛速的奔馳,藺七將懷中的男孩安放在自己以往居住的屋舍之中,用難看如狗爬的字體粗粗的在旁邊的木牆上刻下兩字:“勿走!”接著,將這刻字的工具,隨自己闖蕩江湖多年的鐵藜刺收的隱秘些,關好屋門,竄了出去。
一邊往祠廟方向行走,一邊取出餅子欲嚼上兩口的田授,下意識的仔細看了看手中的吃食,沒錯啊,確實是嬸娘親自做的,這雙手擠壓捏出的紋路與以往的一般無二,突然的,又嗅到些不尋常的味道,湊近了仔細分辨了一下,卻是一股撲鼻的蘑菇香氣,與蕎麥的清香混和在一起,實在的誘人垂涎不已,當下恍然,怪不得那小童嘴饞的想要偷吃,一定是被這香味誘惑住了,而這好聞的味道,想必是嬸娘嘗試製作的新口味吧。再不猶疑的,便要取了送往嘴裡……
“主公!主公……”氣喘籲籲的賈定勉強的站定,這一頓好跑,直累得這副老身板快要散架了。“主公,唐……唐雎大人有請,就在祠廟旁不遠的小樹林裡,等……等著主公呢。”
“唐雎大人?我們唯有過初次的照面而已,並無交際啊,尋我作甚?”田授疑惑的反問,卻也不敢怠慢,將那塊還未入口的餅子又隨意的丟回了袋裡,交於兵丁戊拎著,這便跟著賈定向小樹林急趕而去。
祠廟之中,摩肩接踵的人群已是水泄不通的架勢,好不容易從大殿擠出方便歸來的衛衍,無奈的看著這人海肉山,又一次面臨著要死命擠進去的狀況,不由埋怨自己晨間飲水過多,否則,定定的跪他幾個時辰不在話下,也省卻這般麻煩了。
眼角余光微微打量了一下身側一直隨著自己晃動的若乾人影,暗自的輕聲冷哼,那著輕甲的當是遊徼旗下,盯著自己倒也不出奇,可其余那些著便服的,又是些什麽來路?
“哎呦!”
思慮間,一聲慘哼傳來。
衛衍眼明手快的上前扶住那被推削著快要摔倒的人影,免了那人跌地被踐踏之險,定睛看去,是位二十許的青年文士,冠冕袍服井然,膚色白皙,模樣普通,隻一雙微微上翹的單眼透著幾絲孤傲的神色來。
見到眼前這有著伸手之恩的黑小子,青年文士一下便認出了這頭先於道中叩首行進的風頭人物,於人堆裡很是聽了些相關的議論了,便也施禮的詢問到:“可是藺公關門弟子衛衍,衛小兄弟?這廂實在感激不盡了!”
“正是,舉手之勞,請莫要多禮,兄台如何識得小子?”
“呵呵,你自己竟不知出了多大的風頭麽?大家可都談論遍了,哦,對了,未曾自報家門,為兄姓李,單名一個斯字,現正於秦相呂公門下任職客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