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傍晚了,漸漸西下的斜陽仿佛無聲的述說著每人必經的這一遭沉淪。 安葬既已結束,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便也緩緩的開始散去,隻那些各國遠道而來的賓客,還要返回莊子參加藺氏答謝的素席,也算是送行之祖道吧。過了今晚,便也會陸續的告辭歸國了。
奠禮隆重而又順利的結束,大家心頭都各自放松了幾分,還未到達廳堂,便已可聽聞到相互告禮交談之聲了,門口迎賓的有司,也換了個年輕些帶點討喜模樣的家人,此時正大聲的報著來客:
“趙……平原君君上到,東向次次席坐……”“燕……喜王使者蕘植先生到,南向首席……”“秦……莊襄王使者李斯先生到,南向次席……”“齊……孟嘗君君上到,東向次席……”“楚……春申君君上到,東向首席坐……”“韓……桓惠王使者馮劫大人到……南向末”
“本國……信陵君君上到,東向末席……”
……
“藺公弟子衛衍公子到,西向末座……”
藺不語向衛衍輕輕點個頭,示意他坐到自己的身邊即可。這次的安席位次,自鹿姬的一席話語後便已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四大公子坐在東向的尊位上;南向次些的,是各國君主的遣使;北向的,是本國各郡來賓及貴門名士,自己這家主,父親的幾位好友、學生以及公子們的首席客卿則敬陪西向末座以示恭謙。
“本郡郡守田競大人攜弟田授到……”
衛衍瞳孔劇縮,盯著施施然踏步而來的田授,強力鎮定的壓抑著翻滾不已的情緒,也不知道七叔與何吉的蕎餅之計進行的如何,怎的這人還是活蹦亂跳的來了?
田授也一眼望見了末席之上的藺不語與衛衍。世事變化太快,原要生死相見的兩人竟公然的安坐於同堂之上,藺家這老頭,倒也著實知趣,尚曉得老子辛苦,還派些人來掃屋;而衛衍那小子,雖是怎麽看都是那麽的不順眼,可一想到無忌公子“相請”二字,這便立時熄了所有暴戾的念頭,也罷,留下一線,日後也好相見。
如此轉圜一念,田授竟是露出了隱約的笑容,向著席間的兩人行個拱手禮,便自去落座了。
末席上的師兄弟二人茫然相顧,無法置信,這是……田授?衛衍尤疑在夢中:“師兄,這……田授竟是對我笑著施禮了?莫不是我眼花?”
他口中的師兄自也是一臉驚異的表情:“是……是對我施的吧……”衛子與那人的仇怨,一時間是無論如何不得開解的了,如今這末席中,還僅有自己師兄弟二人,既不是他,那便是自己了。隻一想到那日囂張藐視的態度,那含恨挾怨而走的神情,藺不語的這句回答乾巴如枯木,便是連自己也不相信呢。
就在二人猶疑猜測之間,當在今日最尊之位,東向首席落座的春申君黃歇卻是急切的一個轉身,遙遙的對著藺不語行個點頭之禮,大聲的詢問著“藺家主,今日這座位,怎是此等的安排?歇實在是汗顏不已,應當是天下第一公子信陵君落在首位才對吧!”
此言一出,整個大堂立時的了無聲息,嫉妒的,羨慕的,了然的,佩服的,各種雜糅的神色紛遝疊來,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朝向了東向的尊席之處,望著那四位如星辰般耀眼的貴公子們。
次席的田文已是如坐針氈的感覺,不由懊喪自己怎會沒轉過腦子來,平白讓黃歇上演了這一幕恭謙有禮,實則捧殺的好戲。本待就此起身附和,可轉念一想,既已坐下了,
再往複起身的話,豈不是說自己怕了那黃歇,被他一句話便打的坐不安穩了嘛?當下,穩住身形,又安然的垂下頭,仿佛案上那盛酒的銅樽,是他從未見過的精致,這便研究鑒賞開來。 靠下首還未來得及落座的趙勝則是一臉所言甚是的表情,除了自己這小舅子,還有誰人能當得這第一的位子?便是自己,也應該再往上挪上一席吧,不由得有些暗暗的不滿,莫不是這藺不語知道了自己與他老子的齷齪,有意羞辱與他?
被言語擠兌著左右不是的魏無忌,既不能表示讚同顯得自大,又不能表示反對承認自己確不如人,即便睿智如他,竟也一時想不出對策來,只能與行在堂間的唐雎對視一眼,共同向末席的藺不語望去,看他要如何解釋今日這不尋常的安席之禮。
萬眾矚目中,藺不語沉穩的長身而起,向著四周便是一場羅圈輯:“各位大人,今日先父的大遣奠,竟能邀得四大公子及各國名士的到場襄助,實乃我藺家百般跪伏也無以還報之隆遇,實不相瞞,為這素席的位次之禮,很是折磨了我頗長的時日,公子們俱是萬中無一的人上之人,隻龍有九子,各自不同,各有優勢罷了,在不語心中,實在難分軒輊之極,誰為主,誰為次,那也是眾說紛紜無法定論之事。”
稍頓,看著堂內眾人俱是點頭之姿,便又誠摯的接著述說:“因此,得人指點,今晚的位次不論親疏,不論官職,只看來客路途遠近而已。路途遠者,是為誠心更盛,當為首座,各方向皆是如此,還請各位無需猶疑,按預定的席位就座便是。”
話音剛落,剛才寂靜的大堂頓時如炸了毛的馬蜂窩,四處皆是嗡嗡的交談甚或爭論之音。
黃歇盯著藺不語,實在沒想到這位置排列竟是這樣的由來,乍一看,紛亂的沒有頭緒,可細想想,卻又是如此的合情合理。呵,可惜了,這樣好的機會呢……
“呵呵,原來如此啊,隻不知能想出這等好辦法的高人是誰?不如請將出來,也好替我們大家引見引見……”
“這……此人確不願拋頭露面,早已對我明言了的,不語實不好違背自己的承諾,還望君上多多諒解才好。”
黃歇砸著嘴思量片刻,回味的笑著:“天下還可以有如此安排座次的方法,黃歇受教了。”當下,再不勉強,這便往東向首座落去。心中卻也不無得意,管他什麽緣由,總之是坐在魏無忌上位便好。一時不覺得心情大爽。
其余眾人的臉色也相當精彩,如今這堂內的,哪個不是玲瓏機竅的人物?好個以遠近論首次,事實擺在眼前,竟是誰也無可辯駁的上好辦法。
魏無忌起身笑言:“不語大人所言極是,列位多是遠道而來的佳客,我魏無忌添為本土之人,落於末座相陪也是應分之事,還要擅替不語大人再次多謝各位的辛苦奔行,使藺公得享如此隆盛的哀榮吧!各位但請好吃……好飲!”
說罷,向四周拱手一圈,點頭致意,方才重新落座。如此寥寥幾句,竟於行文語調中透著說不出的大氣,一派主人家的架勢。再也無人因其坐在尾座而心生輕忽,這份煌煌之姿、雍容氣質,是旁人用多少官位珠寶堆砌,也堆砌不出的呀。
“嗯,這便開席吧,坐哪不都一樣?”
田文終是忍不住表態了,那二人已各有風頭,或恭謙或大氣的,實則都是通通的狡猾,隻你兩個針尖對著麥芒,仿佛對自己視而不見似的,莫非他只是個擺設麽?當即露出老大哥的架子,帶絲命令口吻的說著,一股絕然的霸氣向著眾人撲面而來,人皆側目。
至此,連反應稍顯遲鈍的趙勝也覺出不妙的滋味了。雖然同稱四大公子,人雲難分高下,可私底下,誰肯服輸半分?如今這大堂之內,已是各國人馬齊聚,端是展現魅力,吸引人才的良機,余三人已皆有發言,竟於頃刻之間便各龍虎相爭了一回,透出各自不同的攝人風姿來,自己可要說些什麽才能挽回些局面呢?
急切間,卻又實在拿不出什麽可令人耳目一新的驚人之語,不覺焦慮憋氣的以至身體有些微晃了。跟隨在側的李同見狀,迅速上前攙扶,以清亮得人皆可聞的聲音關切著:
“主公?……主公快請坐下吧,昨夜一整夜的心殤之禮,未曾合眼,今日又來往行走參加奠禮,滴水未進,便是鐵打的人,那也經受不住啊,主公想是已累的極了,老藺公在天有靈,也必不願見到你如此哀毀的模樣,快請坐下用些吃食吧……”
昨夜?昨夜不是與暖兒好一陣的被翻紅浪,享受一下這野戰的滋味,爾後便返了副帳呼呼大睡了麽?……昨夜?
片刻間,趙勝便反應了過來,好你個李同,這分明是瞌睡時送上的大大的枕頭。便也就勢一個趔趄,任由他扶住自己的臂膀,語重心長的說到:“唉,世人皆有傳聞我與藺公不合,實則大謬矣,自他返魏,我也多次派人往請,奈何老人年歲已高,實不願再出山所以未果矣,從我聽聞悲迅之日起,我便著實的懊惱傷心之極,我大趙傾塌一擎天巨柱爾,又有何人可以再有此挽天之力?傷腦筋啊,你也莫勸了,容我自己好好思量吧。唉……”
這副悲天憫人,哀痛歎息的模樣,很是引得周遭不明真像之人的一番敬佩。這平原君,果然如傳聞般的忠愛自己的家國,這便是時時刻刻也將人才的任用之事放在心上的吧, 看他如此悲傷的模樣,竟是茶飯不思了,那不和的傳聞也多半是以訛傳訛而已。甚至有一兩人因此打起了投奔的主意,趙國如今雖在戰亂之中,可越是如此,不是越能表現才華,一展抱負麽?
衛衍垂下眉目,雙手死死的在席下交握著,實在不願再看到此等無恥的場景,深知內情的他,一百個不相信此人會因藺公的仙去而悲傷成這個樣子,一時糾結著義憤填膺,一時又反覆思考著自己決定將來就趙的想法是否妥帖……不經意間,向身側的師兄望去,這位現任家主正對著平原君行著躬身之禮以示回報,絲毫看不出任何忿然的異樣神色來,不由暗歎自己果然火候未夠,實在還不適應這樣爾虞我詐的現實罷了。
藺氏隨從們開始流水般的向各席間遞送著吃食酒水,礙於主家的狀況,今日全是素食,不見葷腥,酒水也只是甜米所釀的粗漿,好在在場的各位俱是富貴慣了的人,並不在意這一頓半頓的,反而因著一些往常不得見的野菜野筍之類,很是讚揚了一番。
田授卻實在有些耐不住了,他倒也不在意葷腥不葷腥的,只是自小就最是厭惡那些軟綿綿的東西,盯著一席的豆腐、煮到稀爛的野筍、清的可照人的米粥,這嘴裡的牙齒便如痕癢一般,想要狠狠的嚼點什麽。
四周一瞥,無人注意自己,悄悄的起身,這便往堂外尋那小兵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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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明
祖道:古時候送行客人之時,在道路兩旁進行的祭祀活動,後來引申為送客祈福的意思,祖道之席既為送行宴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