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的,也別無選擇的,蘇米在這個名叫落衛的小村中暫居下來。語言問題漸漸地不是問題,問題是兩個世界完全不同的行為意識差異。 衛子家來了個仙女。
這真實的謠言以春風吹綠禾苗的速度迅速的在小山村中蔓延,從第二天開始,就不停的有各色人等借著各種理由登門拜訪,實則瞧個古怪稀奇。女人們對她的穿著打扮置喙不一,對她的容貌羨慕嫉妒恨;小孩子們總是提上各種稀奇古怪的要求希望得到實現;已婚的漢子隻敢在老婆不在的時候晃蕩一下瞄上一眼,幾個未婚的倒是隔三差五的以送衛子東西為名賴上好一會,其意不言自明。
蘇米其實並不太排斥這些質樸而又熱情的煩惱,她的困擾來自於對自己屢戰屢敗的現狀的沮喪及不自信。
清早出門打柴的衛子返家,無語的望著桌上煮熟的雞蛋和旁邊被煙熏的眼花繚亂異彩紛呈還露出得意笑容的仙女。
“這是昨天三嬸送來的兩顆雞子?”
“對啊對啊,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待會還要上山打獵,帶上做乾糧。”
蘇米志得意滿,終於學會用柴火燒水,雖然狼狽了些,可好歹也算多了個生存的技能不是。
“你吃吧,我再去別家尋兩個來,別跟三嬸說。”
衛子轉身出屋,站在門口上仍不放心的強調:“別再煮了。”
“怎麽了?”蘇米一臉的問號,
“你……喜歡吃蒸的?”
衛子忍住翻白眼的衝動,“雞子是用來孵小雞的,沒人會這麽就吃掉,三嬸知道要傷心的。”
蘇米氣結,對著他的背影癟嘴,“不識好人心,吃兩個雞蛋有什麽打緊。”其實內心深處卻已經認同了,在這物質極度缺乏的年代,即便隻是兩個雞蛋,那也是多麽珍貴的東西了。
雙肩垮了下來,喃喃自語:“又不對。”
諸如此類的事情,自她到來後一直持續不斷的發生著。
前兩天……
她與衛子受邀前往衛九叔家吃飯,衛子在屋外幫著收拾野物,她則被人簇擁著入了座,滿滿一桌子人,大家都善意又好奇的跟她搭話,九嬸端上一大盆的雜糧窩窩,又在她面前放上一大碗撒上香蔥的面條,她實在被這麽多人盯的有點不好意思了,隻好低頭呼啦啦的隻管吃麵。
待到一大碗差不多下了肚,抬起頭來,才發現包括剛進屋的衛子在內,一大家子人都目瞪口呆的盯著她看,莫名的,她知道可能做錯了什麽,但想來想去卻實在想不出到底錯在哪,直到衛子尷尬的跟九嬸道歉,說她並不知道那面條就是今天全桌人的主菜,更不知道在這樣的山村裡白面是比肉還要金貴的多的東西,她才恨不得將手裡的碗狠狠的砸在地上,砸出個洞來,好讓她化作真正的仙女遁地而去。
前三天……
吝嗇暴躁出名的周老太婆在村口的道旁罵了整個晌午,言語之粗俗惡毒、內容之豐富多彩是足可列入本鄉絕頂高手之列的。
那時的蘇米正在小院裡快樂的翻整著,想趁著春暖之際種上些花花草草小資一番,絲毫不知道外面的風波跟她有什麽關系,就她現在勉強能日常溝通的語言能力,也根本理解不了周老太那風味獨特功力絕深的鄉土俚語,直到衛子打獵回來被孩子們告知此事,又在自家屋後發現那小堆被蘇米“撿”回來準備當作柴火的桑樹枝,事情才真相大白:
由於她的無知,折毀了兩顆周老太栽種的桑樹,
導致半個村的鄉民陪著她一起被暴風驟雨般的叫罵聲洗刷了半天。 當然,蘇米心裡也挺委屈,從小長在都市的她,穿過絲綢也知道桑與蠶、蠶與絲的關系,可愣是從未見過桑樹啊,更何況四周都是大槐樹,好像也隻有這樹的樹枝掰的動拿的走,來此地後被物質貧乏天生地養的生存狀況所惑,壓根兒就沒想到路旁毫無標識的樹木會是別人有意栽種的,於是慘劇就發生了。
兩人主動上門道歉挨罵,幫周老太打掃了一整天的屋子了事。這也促使衛子從此改變了作息,將原本就很早的起床時間更加提早了半個時辰,出門打柴並送回家後,方才放心的上山去。
前四天……
阿吉他娘好心的為她縫製了一身粗麻衣物,以免她的羽絨服看上去太過扎眼,她實在看著那些沒有襠部的束腿褲不得勁,便以健康衛生為由建議何秀娘為褲子設計上襠部,這位針織專業人士將信將疑,耐不住她遊說,做了條小號的,拿何吉的妹妹做了實驗,一時半會兒搗鼓不出松緊帶來,便製成原始的褲帶做了束腰。
照說這可是件大好事,推動服飾文明進步之舉,也不太可能出什麽紕漏,可壞就壞在小姑娘顯然沒有經過蝴蝶結打法的教導與培訓,中午第一次方便時就直接將其打成了死結,到的下午與夥伴在河邊玩耍想要大解時,卻怎麽也解不開了,情急之下,禁不住泄到了褲裡,頓時整個人都臭不可聞。
哎,七八歲的姑娘,再過兩三年就要許人了,卻在夥伴面前活生生的G了如此的大醜,直令她羞憤欲絕,驚天動地的一路哭了回家去,從此與蘇米結下了深仇大恨,再不與她說話,連一向愛粘著的衛子哥也不搭理了,褲襠文明進步一事也至此擱淺。
前五天……
在河邊打水時不慎滑倒,把木桶掉進了河裡,隨波逐流而去。真的不能怪她,隻能怪那雙已被泥土沾染不少汙漬的高跟鞋,實在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罷了。衛子連夜央求村裡的兼職木匠衛三叔趕製了新的木桶,否則,讓她扛著缸去河邊打水麽?
前六天,前七天,哎呀呀,還有什麽?怎麽幾天功夫倒不記得了,或者,有意忘了吧。
想著這些憋屈的寸事兒,蘇米自責中又帶著些無奈,她倒也不奢望什麽穿越法寶主角光環,一出場便能驚天地泣鬼神似的,可好歹別象現在這樣,十七年的生命就學了一肚子外語,在這個連朝代年份都搞不清楚的地方真不知道能用到哪去,反倒連基本的生活都成問題,還不停的出狀況,接著隻能由仿佛無所不能的衛子替她收拾爛攤子,人家可還小她五歲呢,真是情何以堪啊。
不停發著新芽的田埂上,緩緩走來一位身著麻色衣褲的窈窕少女,眉若遠山,眼含秋水,一手拎著個布袋,另一隻手則不停撚動著一條翠綠的草葉,這是胡亂哼著歌曲從山坡上采集野菜蘑菇歸來的蘇米。
這樣美麗的畫面,連微風都不忍吹去。
“仙女!!仙女!!”
幾個孩子在自家屋前的空地上遠遠的朝她揮手,蘇米甜甜一笑,舉高拿著草葉的手也使勁揮動兩下,算是回了招呼。
路過村口,跟迎面來的六嬸笑著點個頭,落衛村的男人大多姓衛,隻以數字區分而已,女人則跟著夫姓稱呼便是,倒也好記。日子一久,全村已少有不認得她的了,即使關於她的糗事傳聞不斷,可這些樸實的農民還是寬宏大量的包容著這個據說遺忘了所有前塵往事的孤身少女,尤其,她還暫居在早已失去父母靠著全村人接濟長大的衛家子那裡,令這些大叔大嬸公公婆婆的同情心更是暴漲成了雙份,今天東家送雙鞋,隔天西家捎來幾張餅的,這裡欠缺的是物質,而非愛心與關切。
推開不需任何防盜措施的木門,蘇米要在衛子返回之前準備好晚餐,這裡的飯食習慣是一日兩頓,幾天下來,連沒有多大活動量的她都餓的有些受不了,更別提整日勞作早出晚歸又正在發育期間的衛子了。所以,哪怕她做的再難吃再奇怪也好,兩人總能將備好的食物吃的點滴不剩。
打開布袋,蘇米暗自開心,今天的運氣真好,采到了一大窩的嫩蘑菇,白生生的惹人垂涎極了。野菜高粱飯,醃製的兔肉,再配上滿滿一大罐的蘑菇湯,多麽豐盛美味的晚餐呢。
盛水,生火,將洗淨的蘑菇撕成小瓣,放入陶罐內,再扔進幾條乾肉同煮,最後小心的擱上點鹽。不一會,沁人心脾的香氣蒸騰而起。在這個完全沒有汙染的時代,即使沒有任何花哨的調料,食物的味道也是那樣的鮮美。
“嗯,香!”
“呀”蘇米嚇了一小跳的回頭。
是衛子,這人走路從來不帶聲的,也不知道是動作太過靈活還是由於穿的是草鞋的原因。
蘇米嗔怪:“走路出點聲好不?要嚇死人的。。”
衛子雙眉微挑,不動聲色的輕哼一聲:“嗯。”
自最初的一天興奮嘰喳以後,衛子重歸了他一向的沉默寡言,凡事能做的就堅決不說,說也就少許幾字即可,所以屋內往往隻能聽見蘇米的聲音。
“我今天采到一大窩蘑菇呢,燉在罐裡了, 剩了些,明天還可以再吃。”
“我有見到六嬸呢,這次不會認錯了,她跟九嬸真是一模一樣,隻左臉頰上多了顆痣吧…”
蘇米一邊絮叨,一邊用木杓往外盛湯,裝滿了兩人的陶碗後,忍不住用木杓又盛了些向嘴邊送去…
“啪……”
一聲脆響。
蘇米手中的木杓毫無抵抗的被打飛出去,身子順勢一偏,另一隻手則不由自主的推倒了幾上的陶罐,接著“咚”“咕嚕咕嚕”,陶罐掉到地面的草墊邊上發出悶聲,又滾到了地上轉了幾圈。
什麽……狀況?
蘇米兩眼發懵的盯著還沒完全停住的罐子,又反覆瞪向罪魁禍首的衛子,將驚訝與疑問滿滿的寫在臉上,衛子一臉的驚恐還未收斂,長長的松了口氣,後怕的上下打量著他的仙女。
呆滯了好一會。
“是白傘菇”
衛子伸手亮出手裡抓著的東西,是蘇米留著打算明日再享用的野蘑菇。
“所以??”
“一小朵就能毒死整頭水牛。”
蘇米寒毛直豎一陣膽顫。
“不是顏色鮮豔的才有毒麽?”
衛子沒有回答,隻一臉白癡才會這麽認為的表情。
“還好,罐子沒破”
衛子低下腰撿起大難不死的陶罐,真心的安慰道。
蘇米卻覺得有些諷刺,也有些生自己的氣,撅著嘴看著一地的狼藉,那還滴噠著湯水懸掛著蘑菇肉片的乾草墊,是衛子自她來後搭起的臨時小窩,這,還要怎麽睡呢?
又是失敗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