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風起吹皺池水 馬斯帝爾睇著侍衛領,“這是什麽人?”
“這,他是,噢,是我們葉護的小兄弟。”侍衛領囁嚅著,不知用什麽稱呼來介紹藍柯仁。
葉護自從離開那個山谷之後,就再也沒有與藍柯仁見過面。不過在山谷裡的那一幕,葉護的侍衛們可是看了個透澈,聽了個明白。葉護小兄弟小兄弟的叫著,後來也沒有再給藍柯仁定個名份,現在藍柯仁突然出現在馬斯帝爾的眼前,侍衛領一時也不知道怎麽稱呼藍柯仁,總不能說是葉護在路上撿到的一個放羊娃吧。他們葉護又不是一個大善人,走到哪就撿放羊娃玩吧,若這樣說出來,馬斯帝爾非認為他們葉護有這個癖好不可,如果再窮追下去,那麽下一個崩潰的就是他這個侍衛領了。
若照實說,可是到現在他們這些侍衛們也不清楚事實是什麽。就連這個放羊娃的名字都不知道。不過侍衛們知道的是這個小放羊娃在葛邏祿人的眼裡可是神一樣的存在,其名氣不下於他們的葉護。尤其多彌乾三擊不中,反而被逼瘋的故事更是傳得神乎其神。
一路西征,葉護為這個小放羊娃專門提供自己的侍衛保護,這是葛邏祿人都有目共睹的。更甚的是小放羊娃在軍營裡可以自由行動,他想去哪裡,哪裡就得一路綠燈。雖然一路上放羊娃循規蹈矩,可是就連侍衛領也不否認放羊娃有這個自由。
馬斯帝爾一聽是葉護的小兄弟,臉上的表情隨之豐富了起來,“噢,原來是這樣。照這樣看來,葉護對我們大食人還是很看重的。有大唐在,葉護不能做的太過露骨,我們也能理解。他不方便出面,就讓他的兄弟來,嗯,若是這樣的話,,我這次出使的成功率大增啊。”
馬斯帝爾一想至此,立刻堆砌出一臉微笑,低頭看向藍柯仁,“很好,很好。”
侍衛領也不知道馬斯帝爾很好很好是什麽意思,看到馬斯帝爾帶笑的臉,侍衛領還是暗暗松了一口氣。葉護能不能與大食人談不談得攏,那是葉護及大小部落頭人們的事,他把大食人接回營中去,他的任務就算完成了。若在路上出現點情況那就是他的責任。所以一見馬斯帝爾的神色由嚴冬直接過渡到了盛夏,侍衛領一直懸著的心輕輕地落到地上。
這個放羊娃看來確實神通廣大。他一出現,形勢立刻變得不一樣了。
馬斯帝爾笑容可掬,一副同輩長者的語氣,“來來來,小兄弟,咱們一同乘坐駱駝,怎麽樣啊?”
藍柯仁仰著小臉,燦爛如春花絢麗。兩顆黑汪汪的瞳仁鑲嵌在白瓷碗底,長長的睫毛根根通透,一股春日草原清泉的爽朗純粹流過馬斯帝爾的心湖,馬斯帝爾如飲美酒,熏熏然;又似絕頂傲嘯,超超然。
“你,你真是葉護的兄弟?”馬斯帝爾盯著藍柯仁,脫口而出,因為他看出了一些不同來。馬斯帝爾雙眼掃過挺立如戟的葛邏祿士兵,這些士兵不可謂不精壯,精氣神不可謂不飽滿。即使與大食的精銳相比,也不遑稍讓。
但馬斯帝爾總覺得這些士兵少了些什麽,少了什麽呢?
馬斯帝爾心頭一動,若葉護也像他的兄弟一樣,那他的這次出使就要艱難無比了,不好對付啊。馬斯帝爾霍然覺得他正從雲端翻著跟頭跌落,剛見到葛邏祿人的傲慢之氣正被不間斷地一絲絲抽走。
嗯?啊,不對。
馬斯帝爾的眼神閃爍不定,這個不對的地方太明顯了。鶴站在雞群裡,第一眼看到的是鶴而不是。
這臉,這眼,這顴骨,這膚色,這是一個唐人的面孔。葉護的兄弟怎麽會有一張標準的唐人面孔呢?
難道葛邏祿人的葉護是唐人?也或者唐人空降了一個葉護給葛邏祿人?馬斯帝爾腦洞大開,匪夷所思的相法像走馬燈一樣在腦袋裡飛來飛去。
“你是唐人?”馬斯帝爾避開藍柯仁的眼神,忐忑地問道。
藍柯仁點點頭,搖搖頭。
“你是說你先是唐人,後來變成了葛邏祿人?”馬斯帝爾不自覺地作起了藍柯仁的翻譯。他怎麽也沒有想到這個小兄弟現在還是一個啞子。一個成年人,一個高坐駱駝之上的人,心理優勢天然地影響了馬斯帝爾的清醒。
藍柯仁天真無邪的眼神是那麽純淨,純淨是因為透澈,而非淺演。反而在馬斯帝爾眼中,葉護兄弟的眼神卻有著天空一般的深邃。
藍柯仁懵懂地點點頭,眼神裡透出對坐上駱駝的渴望。
馬斯帝爾的眼神慢慢收斂,俯下的身子也一節節地收起來。重新坐直的馬斯帝爾眼睛看著侍衛領,複雜而躲閃。
侍衛領神態扭捏,恭敬之態並未稍減。這在馬斯帝爾看來,這正好驗證了他心中的判斷。
馬斯帝爾心頭狂浪疊起,他現在想的不再是能否完成任務,而是能否脫身活著回去的生死大問題。雖然真主與他同在,但要去見真主他還是不情願的。
馬斯帝爾的臉色像開了個顏料鋪,赤橙黃綠青藍紫一一登場。
馬斯帝爾駐足不動,侍衛領隻好也讓手下周圍護從。一時駝馬靜默,
那斯訇急急地穿過馬隊,來到侍衛領前,一眼看到了藍柯仁。藍柯仁就像一個討要玩具的孩子。仰著頭,手拽著馬斯帝爾的黑袍,還輕輕搖著。
那斯訇看了侍衛領一眼,侍衛領狠狠地剜了那斯訇一眼。那斯訇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馬斯帝爾前,施一禮,伸手去拉藍柯仁。
藍柯仁回頭朝那斯訇展顏一笑,將手放在那斯訇的手掌裡讓他牽著,一步三回頭,戀戀不舍。
馬斯帝爾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湖裡噗通噗通地投入一顆顆地石子,漣漪蕩漾著,孕出波動的水圈。
不是說葛邏祿的葉護還是葛邏祿人的嗎?不是說葉護也有示好大食人的意味嗎?這怎麽,這才幾天,事情怎麽就變得面目全非了呢?
馬斯帝爾掀起風帽,對面山巒上出溜下來的風撩撥著馬斯帝爾的肌膚,風過後帶走了濕熱,留下了舒爽。
馬斯帝爾催動駱駝,駱駝踏踏,駝鈴響起,緩緩向葛邏祿人的營地走去。
“葉護可好?我們穆斯林總督向葉護致意,感謝他上一次對我們使團無微不至的招待。”馬斯帝爾想試試他的運氣,旁敲側擊,看看葛邏祿的葉護換人了沒有?
侍衛領傍著馬斯帝爾的駱駝,矮了一大頭,說起話來很不對等。
“謝謝穆斯林總督對他們葉護的問候。我們葉護也很看重與大食的友誼。”
“嗯?”馬斯帝爾輕輕地瞄了侍衛領一眼,“一個小小的侍衛領,外交辭令很溜啊。從他的話裡似乎聽不出有什麽變化啊。對了,這是外交辭令,當不得真的。”
“葉護風采,我仰慕已久。今天見到了葉護的兄弟,我對葉護更加期待了。有弟如此,葉護豈不就像遠山崇嶽?”馬斯帝爾一指遙遠的山巒,一線白起伏於天際之間,像遠遠的湧起的海潮。
“呵呵, 我們葉護會很感謝您對他的讚美。”侍衛領一板一眼地對答著。不過內心卻不像表面上來的輕松。
“噢,尊貴的馬斯帝爾大人,您看,我們葉護在營門前等候了。”侍衛領一指前方。
馬斯帝爾見一箭之地外,黑壓壓聚著一群人,那,就是葉護了吧。
沒來由地馬斯帝爾的內心一陣緊張。對於突然出現的一張唐人面孔的葉護的兄弟這一變量,不僅他,就是穆斯林總督本人也沒有留意到。對葛邏祿人的認識還停留在幾個月前。顯然情報工作已經滯後了,這一疏忽可能會導致致命性的後果。
作為一個在西域生活多年的大食人來說,馬斯帝爾看慣了混血人。隻要經他眼一掃,他就能分辨出混的是什麽血。
但葉護的兄弟,卻沒有混血的特征。若葉護的父親娶過唐人女子為妻,那他的兄弟也必然混過血。若他的兄弟沒有混過血,那就隻有一個可能,就是葉護的父親也是一個純種的唐人。
從父系傳承來看,葉護也算是一個唐人。
他,馬斯帝爾此次出使葛邏祿,就是在上一次雙方達成初步的合作協議後,為下一步的行動與葛邏祿人敲定細節,如何合夥坑安西一把。
這個大變數是始料不及的。
馬斯帝爾硬著頭皮催動駱駝,一駝當先,走上前去。
藍柯仁混在那斯訇的嚴密保護之中,優哉遊哉地看著喧囂熱鬧的迎接馬斯帝爾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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