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就停了動作,跟老十對視了一眼,二人眼中都閃過余怕。目光齊刷刷投向那邊的紫衫,兩個小家夥眼中多了一層責怨。 紫衫聽到紫菱的話,漠然沒有表情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不屑,冷冷環顧了一圈桌上坐好的人,微揚了下顎坐到首席。
這一頓飯吃的是磕磕碰碰,紫苑強打耐心的敷衍著,沒有顯露出一絲不耐,雖然都是孩子氣的說話,紫苑卻也不敢松懈。
紫苑現在住的地方,跟凌玉棠夫婦同處一片大院,位於他們小院後面的一排房舍,屋前打理的整齊有序,栽著幾顆幾人合抱的大樹,跟他們的院子中間隔著一排鏤空牆,出入的地方是一扇垂花拱門。
大院的東西兩側,各僻有幾個小院,東面住著的是凌玉棠的幾位姨娘,西面卻是小姐們的院落。
二太太顧氏抱著暖手的袋子站在屋簷下,目光投向院門的地方,眼看著府裡都已掌燈,二爺還是不見歸來。
顧氏不由生出幾分焦慮,在屋簷下來回踱著。
身後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顧氏回頭一看,是素錦端著披風前來。
“後院沒有亂成一團糟吧?”顧氏問,素錦微笑著搖了搖頭,“沒有,……來報的人還說,幾位小姐和少爺都很規矩懂事,五小姐許是初來乍到還有些生疏拘謹,七小姐就大顯東道主的風范,把場面搞得熱熱鬧鬧的,氣氛很愉悅。”素錦一邊將後院席面的情況細細跟二太太回稟,一邊已將披風罩在二太太的身上,“夫人,您回屋歇會吧,奴婢在這裡候著,二爺回來即刻就去稟告您。”
顧氏微微擺手,“無妨。”
素錦沒有再說話,靜悄悄退到一側,垂首而立。
好一會,前方的院門處傳來光亮,是二爺的貼身小廝柳岸正提著燈籠疾步而來,後面跟著凌玉棠。
顧氏眼前一亮,趕緊迎過去。
凌玉棠見到顧氏,點了點頭,抬腳進了屋子,擦身而過的時候,身上有著淡淡的酒味,腳步輕快,顯然心情大好,顧氏卸下心中的焦慮,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顧氏把凌玉棠迎到屋裡,親手為他解下披風,凌玉棠進了淨房,顧氏親自進去伺候著他洗手洗臉,換了身外面的袍子。
“爺今個怎麽回來這麽晚?先前去娘那裡問安,娘還問起了。”顧氏低頭為他系襟扣的時候低聲說道。
凌玉棠伸開雙臂讓顧氏為他系著腰間的襟帶,“那你怎麽說?”他微眯著眼睛問道,話語裡帶著酒的醇香。
顧氏就垂下眼,“這不臨近年關麽,皇上按照往年慣例定是招了許多地方上的官員進京面聖,二爺身為光祿寺卿,自然也免不了應對這些地方官員的應酬。”
凌玉棠微微顎首,看了眼妻子,目光裡有了滿意之色。
顧氏知道自己的回答應了丈夫的心,也跟著籲了一口氣。
凌玉棠撫著自己的額頭,“今天遇到幾個故友,難得重逢,就一起出去聚了聚,還喝了幾杯。說來慚愧,好長時日不碰酒,陡然一喝,還真有些招架不住。”
顧氏就笑著打趣:“爺的酒量素來是不錯的,今個想必是聊得開心,所以就開懷暢飲了?”
凌玉棠眉角微揚,“酒逢知己千杯少,更何況是遇到了故友,你還真說對了。”頓了頓,又道:“這事兒回頭娘問起來,你還是不要改口。”
故友?
顧氏心內微詫,凌玉棠沒有主動說,顧氏自然不會多問,溫順的點頭,“我省得。
” 凌玉棠又問到孩子們的情況,顧氏就一一回答,然後提到了紫苑,“……自家骨肉早晚都要在一起親近,我瞅著紫苑的傷也恢復的差不多了,就吩咐了廚房開了桌宴席,讓孩子們都聚在一起好好親近,我在場,她們勢必放不開,所以就回來了……”
凌玉棠微笑著聽,不時點點頭:“我也正有這個想法,一直沒提上日程,還好你就全了我的心思,不錯。”
顧氏的笑容就延伸到了眼底。
伺候凌玉棠坐到了暖炕上,素錦端著沏好的醒酒茶進來,顧氏接過茶捧了親自端到凌玉棠面前。
門外有管事的媽媽過來請示,顧氏就看向正垂眼抿茶的凌玉棠,問:“爺,您要不再添兩口?晚膳準備了您喜歡的三鮮餃子。”
凌玉棠就訝異的抬頭看了眼顧氏,“這麽晚了你還沒用膳?”
顧氏就微微一笑,“我不餓。”
凌玉棠就恍然,原來她一直在等自己,這麽想著,心裡就生出幾分歉疚來,輕啜了口茶,然後放下茶杯,“你趕緊讓人擺飯吧,吃太晚了容易積食。這會席面應該結束了,我去後面看看, 這麽多天忙得腳不沾地,都還沒去看望那孩子!”
“爺喝了茶再去吧,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的。”顧氏勸道。
凌玉棠擺擺手,早已從炕上下來,“我去後面看看就回,你先吃飯。”
“外面風大,爺好歹披件披風。”顧氏從炕上下來,正要吩咐素錦去取披風,被凌玉棠阻止,“哪就那麽嬌貴了呢,別忘了,我以前跟著二哥在漠北軍營的時候,那氣候才真叫嚴寒,現在算的了什麽!”凌玉棠一邊整著自己的衣袍一邊淡淡說道,眉宇間隱約飛過一抹光亮。
顧氏就含笑的聽著,目光溫柔似水,然後目送他大步流星的走出屋子。
好不容易席面散了,幾位小姐少爺帶著自己的丫鬟婆子浩浩蕩蕩離開紫苑的小屋,可是紫菱那特有的清脆如銀鈴一樣的聲音似乎還在紫苑的耳朵邊回旋,嗡嗡的還有回音。
紫苑揉著有些脹痛的額頭坐在桌邊的椅子上喝茶,看著面前丫鬟們小心翼翼的收拾著那滿座的狼藉,腦子裡還在回想著八歲的紫菱在桌面上處處跟十三歲的紫衫針鋒相對,就連夾菜都會狹路相逢,那雙折斷了的象牙筷子就是兩位小姐暗潮對抗下的慘烈犧牲品。
紫苑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應付孩子本就不是她的長項,更何況現在,她這副新身體不過才十歲,也是一個孩子。
紫苑正揉著太陽穴沉思的當下,就聽見外面的廊下傳來穩重有力的腳步聲,隨即,一道低沉醇厚的聲音在門口遽然響起。
紫苑心裡就莫名的一緊,那是好多日不曾聽到的二叔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