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楓埋頭苦乾,忽然聽著沈大動作停了下來,不由望了父親一眼。看樣子,估計父親是有話要說,自然也是停下了手中動作,略有疑惑的望向了父親。
沈大臉色略有陰沉,半天后終於的道:“野兔哪裡捉到的?你是不是去山上了?”
在屋子裡聽到院子裡的歎息、沉默,便知父親會有此問。但現眼前父親問了出來,沈楓心裡還是一沉,似乎預感到了什麽,面色有些難看,嚅喏半天,略一猶豫,還是道:“嗯…”
隨後沉默,低頭等待父親的怒火。出乎意料的,沒有任何的動靜,沒有想象中的斥責、怒火,亦沒有想象中的雷霆大怒,有的隻是平靜…
然而,有時候最可怕的,正是平靜…
這種緊張的氣氛壓抑的他幾乎窒息,終於忍不住抬頭,卻是一愣!父親臉上竟然滿是自責、悲憤,從未見父親如此過的沈楓,臉上登時變顏變色…
他寧願父親打他罵他,也不願看到父親這幅樣子。不知如何是好的此子,登感手足無措。就算他再怎麽成熟,也不過是個十歲還不到的稚童。見到父親這般,縱然想要安慰,卻又哪裡做得到?
沈大自從聽妻子說出“兔子”這兩個字,心裡便是一沉。他往年往山裡可是沒有少去,當年打獵也是一把好手,自然知道哪裡有兔子。
這深山之中,物產稀薄。靠山吃山,居民自然是靠打獵采摘為生。可以說,一切的吃穿用度,都是自山中而來。
別的還好說,野獸卻逐漸入不敷出。都跑到山上躲藏了起來…
平日裡,山下就連野兔也是難見一隻。唯有山峰上才可以看到野兔奔走,然而那裡卻也同樣有豺狗、土狼等群居性的凶猛野獸。這樣的野獸,沈楓便是遇到一隻,怕也是隻有逃命的份。可是,那還是運道好,運道差遇到一群,想跑都是沒半點機會。
他自從不能上山後,就千叮萬囑,告誡沈楓不要去山上。結果…
沈大第一反應自然是大怒了,惱怒孩子為什麽不聽他的話。可是當看到沈楓瘦弱的身軀,惱怒責備的話,就再也說不出口。
歸根結底,這孩子也才九歲啊!別人家孩子在九歲,還都在和同齡人玩耍。如若不是自己無能,成了廢人,又哪裡會…
望著自己大兒子身上因為他采藥而劃傷的道道痕跡,眼中痛意更濃…
他去捕殺野兔,不也是為了能給他補補身子麽?不也是為了弟弟妹妹麽?可不是為了自己嘴饞,實際上每次帶回的野味,沈楓自己都是很少去沾染,幾乎都是讓給了弟弟妹妹。
唉…
長長歎息,他恨,恨自己無能!他覺得是自己連累了自己的兒子,眼睛酸痛,險些淚水流落。
慌忙掩飾中,沈大嘴角勉強一咧,算是笑吧!?輕輕撫摸了一下兒子,輕聲道:“下次,不要在這樣了。一家人就算過得苦點,但是能夠團聚本來便是一種幸福…”
沈楓不意父親竟然真的沒向他發火,不由得一怔,察言觀色許久,才試探著問道:“爹,你不生我氣了?”
沈大聞言一笑,搖了搖頭,又慈愛的撫摸了一下兒子的頭。父子兩人相視一笑,低頭忙碌起來。
沈楓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衝著父親道:“對了,爹。今天上山,我遇到陳大叔了。”
“哦?”沈大難得的臉上緩和了許多,問道:“他說什麽?”說話間,望著沈楓怪異的一笑。
“額…”沈楓有些臉紅起來,他自然知道父親笑容裡的含義。當下,低頭道:“也沒說什麽,隻是給了些野山果。還讓我向你問好…”
“呵呵”聞言,
沈大一笑,心情舒暢,忽然語重心長的對沈楓道:“你家陳叔對咱們家可是不錯啊!當年,訂下那門親事的時候,算是門當戶對。可是現在咱家這情況你也知道,這樣人家都不嫌棄,還隔三差五給咱家送吃的。你可不能對不起人家小蓮!”“嗯…”沈楓聽了父親語重心長的一番話,重重的點了點頭。
晚上,沈楓一家坐在桌前吃飯。
山谷夏天的天氣也並不是很好,屋裡的燈光昏暗。
燈,隻是小小的一盞。燈花,隻是豆粒大小的一撮,如此隻能勉強照亮。
不過,這樣卻也能夠省下不少燈油。在這山裡,燈油可是稀缺品。要買燈油,可是要跑三十多裡山路到鄭家小鎮的。隻有那裡,才有燈油賣。而且價格可是貴的出奇…
閑時吃稀,忙時吃乾。現在的山村,算是閑時。實際上,這山村裡一家也不過有三四畝薄田,一年的產出還不夠一家半年的吃喝。收獲自然是少的可憐,縱然是種植收獲季節,也算不上什麽忙時。故而,除了幾個傳統節日,幾乎家家都是吃粥。
平日裡,沈家也是如此。今天雖然沈楓打來了一隻野兔,還網了兩隻野山雀。但是,也要精打細算。
今天晚上的飯,仍舊是粥。不過,每人的碗裡面都多了一兩塊肉。
當然,這些碗裡肉最多的還是沈大,這是一家之長的象征!
沈大慈愛的看著三個孩子,將碗裡的肉夾了出來,一塊塊的放到了孩子碗中。
“爹,我的夠了。”說著,沈楓將碗移開,淡淡道。
沈大一怔,淡淡一笑,卻也沒說什麽。隻是將筷子上最後那一塊肉夾到了妻子的碗裡。糟糠之妻不下堂?
沈母雖然算不上什麽驚豔之輩,但是年輕時,也算是有些姿色。這點在沈楓的妹妹沈小清的身上充分體現…
十多年來,跟著他受盡苦楚,卻不報怨半句。就連好不容易沾點葷腥,她碗裡都隻是有一片薄的不能再薄,幾如蟬翼的肉片飄浮,略做襯飾。卻似乎有點欲蓋彌彰的味道…
沈母一怔,衝著沈大會心一笑,筷子夾起肉片,向著嘴巴送去。
沈大開心一笑,低頭喝粥時,卻又一怔--那塊肉竟然又回了自己碗裡。
旋即明白了什麽, 沈大不由得苦苦一笑。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便在此時,將一切收歸眼底的沈楓,不動聲色的將碗中的幾塊肉挑揀出來。送到了父母雙親的碗裡,剩下幾塊也都送到了弟弟妹妹碗裡。
他們才四五歲,還在長身體的年紀,自然需要營養了。雖然平時弟弟妹妹時常搗亂,但是沈楓也不引以為意。畢竟,他們還太小。
雖然隻是簡簡單單的幾塊肉,在富人眼裡,或許會對之嗤之以鼻,但是卻不知這種溫馨是金錢難以衡量。
窮人所缺的僅僅是錢,在精神上,他們甚至比富人更加的富有。誰能說窮人便一定真的窮呢?
沈父沈母自知自己兒子雖然聽話,但是一旦決定了的事,那也決不是任何人能夠改變的。
有兒如此,足慰老懷了…
雖然沒有吃肉,但是粥他卻是多吃了兩大碗。畢竟,他也在長身體的時期,再說如果不吃飽,身體支撐不住,那這個家,可就真完了…
一頓飯在溫馨的氣氛中吃完,疲累了一天的沈楓躺在床上對著屋頂發呆,想著父親白天說的話,“一家人就算過得苦點,但是能夠團聚本來便是一種幸福…”
越品味越覺得有些道理,累了一天,有些疲倦的他腦海中閃過最後一個念頭,便沉沉睡去--治父親病的草藥又用完了,明天早起去采一些回來…
念頭閃過,沈楓陷入夢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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