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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夫》一百一十九 花燭夜
金亦禹輕呷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輕笑道:“沒什麽,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

 劉鐶之輕輕動了動眉頭。

 “你近來不光與這個和珅走的越發近了,就連對這位馮小姐的關注似也不少。”他口氣客觀地說道。

 “是麽?”金亦禹笑起來:“我倒想同他走的近些,可人家大抵是嫌棄我是個黨爭頭派之子,並無意與我深交啊。可不是人人都如你這般,一眼將我看得這麽透,清楚我沒那個本事去繼承衣缽。”

 劉鐶之聞言無奈笑著搖頭。

 “這話也就你敢講了。若叫令尊聽著,只怕你沒個十天半月是出不了門兒了。”

 直言自家父親是個黨爭頭派,這覺悟,可也真是夠高的。

 金亦禹“哈”的笑了一聲,卻是與劉鐶之說道:“我願與和珅結交,看重是乃是他的胸襟與才學,確是個為數不多值得相交之人。”說到這裡看向劉鐶之,饒有深意地道:“這樣的人,他日縱然不能為友,卻也萬不能為敵。”

 這話是對劉鐶之說的。

 劉鐶之日後必然要入仕,而和珅自身本非池中之物,眼下又成了英廉大人的孫女婿,更無被埋沒的可能了。

 他是在暗示劉鐶之亦可以試著與其結交一二。

 “你的眼光倒是放的比我長遠多了。”劉鐶之不置可否地笑道:“你若能將這敏銳的洞察力與對待詩詞歌賦上的專注放到朝堂之上,金大人真可就此高枕無憂了。”

 “真若那樣的話,你我也不可能坐於此處吃茶談心了。”

 劉鐶之聞言啞然失笑。

 “這倒也是。”他頷首說道。

 金亦禹微微笑著將茶碗擱下,心思逐漸地飄遠。

 他之所以說……這親成的利索,實則的因為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這門親事會有轉機出現。

 那日袁夫人的生辰宴上。他因兄長突然發病而趕回府中,沒能去書樓赴與和珅之約,而當晚便發生了章佳大小姐企圖誣陷馮小姐與其私會之事——豈料二人竟是已有婚約在身……設下的困局不攻自破。

 旁人隻覺得突然,他卻是覺得蹊蹺。

 依照這些時日來他對和珅的些許了解,和當日的情形來推測的話,他心底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推測——

 而眼下二人順利成親,卻不知究竟是他推測的錯了,還是他從起初便並未能猜到事情的全部……

 不過,二人倒也般配。

 身側的小廝正要替他添茶,卻被金亦禹抬手示意阻止了。

 他看向對面坐著的劉鐶之。笑著講道:“我還得去吃喜酒呢,就不陪你閑坐了。”

 “你竟還要去隨禮吃酒?”劉鐶之訝然失笑。

 ……

 熱熱鬧鬧兒的迎親隊伍在正紅旗領地內的驢肉胡同中,一座不起眼的普通四合院兒前停了下來。

 外頭吹吹打打鼓樂喧天。馮霽雯坐在喜轎中聽得小仙隔著轎簾提醒她道:“和公子要射轎門兒了,姑娘可莫要被驚著。”

 滿族婚娶有著射轎門的風俗,寓意著要替新娘子驅趕一路上帶來的邪穢之氣。

 小仙話音剛落,馮霽雯便聽得“嗡”的一聲響穩穩傳入耳中。

 三支無鏃箭接連被射出。

 “三箭齊中。箭無虛發!”

 “新郎官兒好箭術啊!”

 四下以伊江阿為首的眾人笑著撫掌稱讚著。

 氣氛高漲的喧鬧中,馮霽雯忽聽得轎門被人輕輕叩響三聲。

 片刻後,轎門被打開,喜娘笑著上前將她攙出,馮霽雯在轎中坐了近乎兩個時辰,腿腳已有些發木,乍然被攙下轎來。腳下的花盆底兒一時沒能踩穩,身形陡然一歪,喜娘眼疾手快地拽緊了她的左臂,右臂卻同時被人握住,久坐而有些泛起疼痛感來的後腰也被對方穩穩地扶了一把。

 馮霽雯不消去想也知此時身側之人是誰。

 “且忍一忍。走慢些。”

 一開口。果然就是新郎官兒的聲音。

 馮霽雯腳下微微一滯,道了句“多謝”。

 驢肉胡同裡的和家祖宅並不算大。頗算得上是老宅子了,而這座普普通通,平日鮮少有人踏足的門庭之中。今日卻聚集了不少貴人。

 中堂將軍章佳阿桂、忠勇公程淵、以及軍機大臣傅恆。

 這三人甭管是在京城內還是京城外,名號撂出去皆是無人不知的、一等一的大人物,平日裡見著一個已屬難得,更遑論是三人親自齊聚在此了。

 若非親眼所見,任誰也想不出這三位大員今日會一同出現在一位喪父喪母家世沒落的旗下年輕子弟的婚宴上。

 有這三位在,這場親事縱是再如何從簡,卻也無疑算得上是極風光的。

 其外,袁枚先生更是一手攬下了整場親事的流程安排,好好地一個才子詩人,平日裡一身風雅,兩袖墨香,今日卻渾然成了個跑上跑下安排各種瑣事的老娘舅。

 馮霽雯下轎後腳下踩著紅氈,一路上順順利利,沒有任何差池。

 這除了要得益於她的備嫁事宜做的到位,對這些流程已耳熟能詳之外,還得謝一謝身側之人一路的細心提醒。

 只是一路上的顛簸,讓她本就未能好全的後腰再度隱隱作痛起來,拜堂之時行叩拜之禮時可謂頗為吃力。

 院中族老高唱著滿語的合婚歌,以酒祭告上天。

 期間嗩呐聲高奏,令馮霽雯聽得腦仁子直發疼,極不容易才算挨過了拜堂,被一群人笑著擁簇著往新房去。

 臨進新房前,跨過一道火盆,寓意著日子紅紅火火,再在門檻兒前置著一副馬鞍,跨了過去則是平平安安的美意。

 馮霽雯被攙著坐到了新床床沿上。身子雖仍舊端直著,然心中卻大為松了一口氣。

 接下來她好歹是不用再露面兒了,不必再擔心會出什麽差池,再度受人詬病。

 一點兒也不誇張地講,時刻等著看她出醜鬧笑話的人數不勝數。

 幾名衣著鮮麗的孩童將綁著紅綢的小籃子中裝著的花生、栗子、紅棗兒撒在馮霽雯身邊的被褥上,奶聲奶氣地說著什麽“早生貴子”、“生男又生女”的吉利話兒。

 聽幾個男孩女孩小小年紀念這樣的吉祥話兒,馮霽雯忍不住有些想笑,一側的小醒則將早早準備好的紅封依次遞到他們手中,幾個孩子收下來便歡歡喜喜地離去了。

 一些來賓夫人們逗留了片刻,亦是說一些面子上的祝福話。小醒小仙替馮霽雯道著謝,與她們寒暄著,待前院兒裡開了宴。這些夫人們複才紛遝離去。

 “姑娘,人都走光了。”小仙輕聲說道。

 馮霽雯長呼了一口氣出去,這才敢動了身子,換了個稍微舒服一些的坐姿。拿手揉捏著已是疼的有些發麻的後腰,由衷地感慨道:“可比我想象中要累得多了。”

 成個親,可真是不容易。

 雖此番只是一場有名無實的兩姓結親,做不得真,但她當真再不想有第二次了。

 太遭罪了。

 “奴婢讓小茶在外頭看著呢,姑娘您快躺一躺,奴婢給您捏捏。”小仙疼惜自家姑娘。忙上前扶過馮霽雯的肩,示意她靠在床頭的迎枕上。

 小醒本想出聲阻止,說這樣不太合乎禮數,但見馮霽雯有氣無力地倒在迎枕上的可憐模樣,又顧及著她的腰傷。一時便歎氣無奈地道:“姑娘……”

 雖沒說完。但口氣不言而喻。

 趴著不合適。

 “規矩做給外人看,那叫禮數教養。可眼下這裡一個外人也沒有。難不成我還要辛苦著做給自己看麽……我又不是傻子。”馮霽雯趴在迎枕上,悶著聲音道。

 小仙也在一旁為自家姑娘說情:“小醒姐姐,姑娘都折騰大半日了。縱然是好好的一個人這麽端著也能給端出疲勁兒來了,更何況姑娘的腰傷還未完全痊愈,整個身子一直繃著哪裡受得了?左右也沒人瞧得見,小醒姐姐就讓姑娘稍歇歇吧……”

 說著,便伸手輕輕地替馮霽雯按起腰來。

 小醒到底沒再堅持,但見馮霽雯抬頭欲將蓋頭扯下來,卻是立即上前製止住了她的動作,口氣毫無轉圜余地般說道:“姑娘趴著便趴著吧,可喜帕說什麽也不能是由您自個兒來揭的,壞規矩事小,破了吉利事大。”

 馮霽雯妥協地收回了手去,隔著涼涼的綢緞紅蓋頭歎了口氣。

 蒙著就蒙著吧。

 能靠在這兒歇一歇,她已然很滿足了。

 只是她這句話剛在心底落音,便聽得外間小茶刻意放大的聲音講道:“這位姐姐過來是有什麽事情嗎?”

 有人來了?

 正為馮霽雯按腰的小仙立即直起身來往後退了一步,小醒同時上前將馮霽雯扶起,小仙替她整理好身上嫁衣,二人退回原處一左一右立好,動作一氣呵成,飄逸利落的像是馮霽雯手下的草書。

 “……”

 馮霽雯猶有些反應不及之際,只聽得有腳步聲行了進來。

 “姑娘姑娘。”小茶疾步走來,道:“姑爺讓人送了這個過來——說是可以緩解腰痛的。”

 “送東西的人呢?”小醒見她獨自一人走進來,便問道。

 “是個丫鬟,把東西留下就走了。”

 小仙則上前接過了她手裡的藥瓶,打開嗅了嗅,似是藥酒,卻又同尋常的藥酒氣味有些不同。

 “姑爺可真是有心,百忙之中在前廳招待著賓客,竟還能分心掛念著姑娘的腰傷……”一瓶藥酒,將小仙收服的十分徹底,當即便跟著小茶一起將和公子改口稱作了姑爺。

 馮霽雯也暗忖此人心思縝密。

 她雖腰疼的厲害,但自認禮數上並未留下什麽可圈可點的紕漏,他竟也能注意得到她腰不舒服?

 只是這瓶不知名的藥酒當真是效果極佳,小仙剛為她揉上不過一刻鍾的功夫,腰上那種酸麻的疼痛感便得以了極大的緩解。

 如此一來,接下來的時間便也不算太過於難熬了。

 尤其是在和珅還命人專程送了豐盛的飯食過來……

 望著到底是將蓋頭半撩了起來,坐在桌前認認真真吃飯的姑娘,以及在一旁為她布菜的小仙,小醒忽而有些擔憂起來。

 原本還擔心姑娘嫁過來會受委屈,那位長得極好看的姑爺不是個知冷暖的人,可眼下這會兒功夫又是送藥酒,又是送吃的……她簡直是覺得有些過火了。

 一個不愛守規矩也就算了,偏生另一個竟也不是個守規矩的人。

 真是令人頭疼……

 小醒不住地搖頭。

 嘴邊卻也只能無力地勸道:“姑娘,您還是少吃些吧……”

 餓了一整日的馮霽雯哪裡還聽得進這些。

 她原本是要守著規矩來的,可這家的主人既都不守了,那她還守個什麽勁兒?

 能不虧待自個兒的身子就不虧待,這可是她重活一輩子的頭等原則。

 腰不疼了,肚子也填飽了,馮霽雯的心情也隨之好了起來。

 外間天色漸暗。

 “外頭來了那麽些公子哥兒,只怕晚上有得鬧了。”想到滿人那些五花八門兒鬧洞房的風俗,小仙略有些擔憂。

 可和珅回來時,卻是孑然一身,甭說是鬧洞房的公子了,身後就連個隨行的小廝也沒見著。

 似還是洗漱後再過來的,身上並無半點酒氣。

 他行入新房之時,馮霽雯已恢復了那副端莊的姿態,蒙著蓋頭好整以暇地坐在鋪著大紅繡鴛鴦戲水圖被褥的雕花架子床床沿邊。

 渾然就是一位靜靜等了半日,只等著新郎官來揭蓋頭的新娘子。

 哪裡像是間不僅大快朵頤了一頓,還趴在床上撩起了嫁衣讓丫鬟拿藥酒揉過腰……

 偏生這些皆是新郎官心知肚明,且一手促成的。

 和珅含笑著取過嶄新的棕紅秤杆挑起馮霽雯頭頂上的流蘇蓋頭。

 精致梳妝後的少女容顏很有幾分驚豔的味道,膚色細膩白淨宛若上好的羊脂玉,一雙點漆眸尤為動人。

 和珅微微笑著抬頭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髻。

 馮霽雯抬起頭來看他,正得見他亦正含笑望著自己。

 燭火映照下,年輕人清俊的五官較往日更顯溫和,深邃的眸中笑意深濃,令人一眼望去便足以深陷其中,與之共感歡喜。

 馮霽雯沒有多看那雙滿載著笑意的眼睛。

 他則收回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來,轉而在自己腦後摸了摸。

 秤杆揭蓋頭寓意著稱心如意,撫頭髮則是白頭偕老之意。

 喝完合巹酒,吃完英廉府那邊送來的子孫餑餑,點了長明燈,規矩便算是全了。

 卸下沉重的旗頭與諸多首飾,馮霽雯被丫鬟伺候著洗漱更衣。

 著一身大紅色中衣再度回來新房中的馮霽雯,望著坐在床沿邊那俊美如鑄的少年人,忽才發覺眼下有一個問題急需解決。

 今夜,怎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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