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過後,天空中卻是陰雲不散。 葉應武和葉家小娘子不知不覺什麽時候已經並肩前行,而楊寶則默默的跟在後面,時不時的將警惕的目光撒向周邊。
“使君,為什麽對這一個小小的知縣要如此大動乾戈?”陸家小娘子想起來什麽,總想找到一個話題來打破兩個人之間已經僵持了太久的尷尬。
葉應武微微一怔,倒也沒有拒絕回答:“賈余豐是賈似道埋在興國軍的一枚釘子,黃麻一戰之中畢竟調運物資糧餉還算少,若是真的一場大戰,要是賈余豐在背後再捅刀子的話,就真的會致整個天武軍於死地,沒有天武軍,某葉應武還有君實兄不過就是光杆······不過就是任憑擺布的傀儡。”
這是背後的刀子,說什麽也要拿下。
“可是如此興師動眾,難道不會引起這知縣的懷疑嗎?”陸家小娘子鍥而不舍的問道,畢竟已經被關在深宅大院裡面時間太久了,自然而然的對外面的一切都好奇。
冷冷一笑,葉應武抬頭看看依舊灰沉的天空:“懷疑便懷疑吧,城外天武軍已經鎖死了各處要道,布下天羅地網,某倒要看看,這賈余豐有什麽上天入地的本領。”
輕輕吸了一口氣,陸家小娘子鎮定下來重新打量站在身邊的這個年輕人,一切都讓他布置的滴水不漏,就等著甕中捉鱉,那賈余豐碰上這麽個對手,也算是倒霉。
隨著葉應武的目光,陸家小娘子忍不住也看向天空,她知道,這是自家兄長平日裡經常有的動作,仿佛天上就真的有洞悉歷史和未來的光影所在。
微微側著頭,陸家小娘子輕聲問道:“天上有什麽?”
葉應武默然片刻,一邊邁動步伐一邊笑道:“天上沒有什麽,某只是在想,這天穹,什麽時候會塌陷,留給某的時間不多了,到時候還需要和那麽多兄弟們扛著呢。”
陸家小娘子臉上的血色都不知不覺的退去了三分。
這個以加冠年齡縱橫大江南北的葉使君,竟然這麽不避諱地說出了“天之將傾”,誰不知道,這大宋的天就是官家,就是社稷。難道北方的韃虜就真的有那麽大的本事將整個大宋全都吞掉?!
“不要想太多,聊一些輕松的吧。”葉應武意識到自己不應該跟一個還沒有怎麽涉足紅塵的純潔小姑娘說這些事情,畢竟這是自己依仗著七百年的經驗才判斷出來的,現實而又沉重,“結識小娘子也有些時日,還不知道小娘子閨名芳齡?”
直截了當的搭訕,葉應武用的樂此不疲。
狐疑地看了葉應武一眼,又下意思的側過頭去,卻發現楊寶已經不知道設麽時候默默地低著頭,仿佛根本不知道前面兩個人在說些什麽。片刻之後,俏臉上略有些紅暈的陸家小娘子微微咬著唇說道:
“小女子小字婉言,年已二八。”
葉應武微微點頭,在這個時代,除非是關系很親密的人,一邊是不能知道姑娘家的名字和年齡的,但是陸家小娘子還是說了出來。看著那俏臉上的迷茫、疑惑和青澀,葉應武忍住歎了一口氣。
還是這個時代的小姑娘好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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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之上。
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因為越眾而出的幾個人身上散發出來他們難以抗的氣息。冰冷的眼神、如鋼鐵一般緊緊握著的拳頭、迎著雨後烈烈涼風卓然站立的身姿。
陸秀夫並沒有俗套的喊什麽“住手”,
只是站在那裡,靜靜的看著手握水火棍的那兩名衙役。 似乎意識到來者不善,兩名衙役和維持秩序的捕快對視一眼,領頭的那壯漢冷聲問道:“你這書生,可是有什麽事情?官府辦案,不要站在這裡,否則莫怪兄弟幾個無情。”
靜靜地看著兩名衙役,陸秀夫只是冷冷一笑。
“放人。”江鐵嘴唇一張,吐出兩個字,臉上的表情依舊是漠然,漠然的令人心寒。
江鐵身後幾名隨從微微抬起衣袖,裡面暗藏的袖箭,只要一言不合就隨時準備翻臉出手。
“放人?你好大的膽子,知不知道這是府衙辦案?!”一直冷眼旁觀的那名捕快冷冷笑道,腰間的佩刀已經抽出一半,閃動著冷冷的寒光。見到那名捕快拔刀,已經不知道在這上面沾染了多少血淚的通山縣百姓幾乎都是下意識的向後退了幾步。
他們看向陸秀夫等人的目光也變得憐憫而無助,這一看就是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過路書生,不知道這裡的情況,只是可惜了這麽一個忠魂義膽的人,今日怕也凶多吉少了。
長長的歎了一口氣,陸秀夫目光之中帶著一股難以抗拒的決然。
江鐵作了一個不易察覺的手勢,那幾名隨從的衣袖抬得更高了。
“請問幾位官爺,這位兄弟到底是犯了什麽罪過?為何小生剛才在人群當中聽到父老鄉親們都是議論紛紛?知縣大人可有確鑿證據?”陸秀夫不卑不亢的說著,“小生乃是路過此地的書生,雖然不了解事情始末,但是感覺其中必有蹊蹺,還請幾位官爺將此時與小生解釋則個。”
“抓便抓了,哪裡來的這麽多事?!”那名捕快愈發不滿,怒聲呵斥一句,“你這個讀書人,為何如此多事?!”
似乎發現到一絲生機,那李家大郎也拚命的掙扎起來:“先生,先生,小人真的是冤枉的啊,小人什麽事情都沒有做,還請先生給小人證明清白啊!”
“你鬼叫個什麽?!”狠狠踢了李家大郎一腳,衙役有些不耐煩,本來就是不積陰德的事情,現在又跳出來一個搗亂的,偏偏是個讀書人,大宋三百年“刑不上士大夫”的鐵律還是深深的印在大宋百姓的心中的,這是一個沒有人願意觸犯的底線。
另外一名衙役冷聲笑道:“書生,這是知縣大人已經判決了的事情,白底黑字,若是不服便請上堂擊鼓,不要在此處。再說了,某倒想問問,在場的諸位百姓,真的是議論紛紛嗎?!”
最後一句話語調突然提高,街上瞬間寂靜下來。鄰裡百姓驚慌的互相對視,竟然不約而同的緩緩後退,有些人還情不自禁的搖頭,顯然一點兒都不想和這件事情扯上關系。
看著周圍百姓懦弱的表現,不但陸秀夫和江鐵心中一冷,李家大郎和他家中幾人也都是一陣心寒,不過旋即也就釋然,賈余豐威壓通山縣這麽多年,又有誰敢於觸動他的威嚴?
皺了皺眉,陸秀夫長長歎了一口氣,然後朗聲喊道:“這這堂堂通山縣,就沒有一個人願意證明這位兄弟的清白嗎?”
四周是死一樣的寂靜。
似乎發現這樣的遊戲很是有趣,那衙役和捕快臉上的笑容帶著根本不掩飾的玩味。
百姓們甚至不敢議論,不敢交談。
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突兀的響起,所有人都忍不住回頭看去。
一個臉上笑得很是陽光的青年悠悠然越眾而出:“我願意。”
陸秀夫看著那青年還有他身邊一左一右的同伴,心中一松又突兀的一緊,看著俏臉之上滿是欣喜的小妹,想來她也是實在擔憂自己,才軟磨硬泡跟著葉應武來的。
想通這一點兒,陸秀夫心中有一股暖流淌過。
“哪裡來的刁民,某就沒有見過你!”那名捕快怒聲喝道,腰刀已經“唰”的抽了出來,徑直砍向葉應武,“照某看來,你們這些人根本就是一起的,不要以為某看不穿!”
葉應武站在那裡,紋絲不動。
如果不是相信葉應武,陸家小娘子早就尖叫出來了。
凜冽的刀光帶著冰冷的風撲面而來,卻又在半路上戛然而止。
“砰”的一聲,腰刀落地!
那名捕快不可思議的看著一把握住自己手腕的男子,不明白他看上去有些瘦弱的身軀是怎麽爆發出來如此的力量,根本難以抗拒。因為抓的太緊,捕快的手已經有些腫了。
“你是何人?!”感受著身邊散發出來的冰冷殺氣,捕快強忍著心中的震驚問道,他已經看出來,最後這個越眾而出的年輕人是這些斜地裡殺出來的刁民的頭領。
笑了笑,葉應武環顧四周,百姓們臉上的表情也是複雜多樣,不過更多地是好奇和疑惑。
“某,興國軍知軍領天武軍四廂都指揮使,葉應武。”緩緩說出官職姓名,葉應武面不改色。
葉應武。
無論是圍觀的平民百姓還是剛才大放厥詞的那衙役、捕快,都忍不住輕輕吸了一口涼氣,千百道目光同時匯聚到這個卓然站立的年輕人身上,一時間竟然沒有人不相信。
誰都知道興國軍知軍葉應武是一個剛剛加冠的年輕人,但是並不代表有人敢輕視他,麻城腳下、漢水之畔,葉應武帶著天武軍殺得血流成河,將不可一世的蒙古騎兵打得落荒而逃。
而現在,這個年輕人就那樣站在風中,帶著難以抗拒的孤傲。
勉強站直搖搖晃晃的身體,那名捕快勉強冷笑一聲:“你到底是何方妖孽,葉使君可是堂堂興國軍知軍,是你這等小小書生能夠冒充的?還不速速跪下!”
“葉使君是你能叫的?!”楊寶怒聲暴喝,一腳狠狠踢在那名捕快腳踝處,捕快猝不及防,慘呼一聲摔倒在地,“只有麻城腳下、漢水之畔生死與共的兄弟才有這個資格!”
葉應武擺了擺手,這不過就是一個走狗,葉應武還真的不怎麽感興趣,他的目標至始至終都是賈余豐:“君實,你說有線索了,可是什麽事情?還有江鎬和王進那兩個家夥有沒有聯系上?我怕真的出些什麽意外······”
陸秀夫環顧四周,百姓們戰戰兢兢地只是遠遠看著,李家大郎已經被放了,和他家的妻兒老小抱頭痛哭,那兩名剛才還氣焰囂張的衙役則跪倒在地,渾身抖成篩糠。
自失的一笑,陸秀夫方才走到葉應武身邊,壓低聲音說道:“啟稟使君,想來使君也看到了,那賈余豐這些年不知道判了多少冤案,也不知道手上欠著多少人命,隻憑這一條,就可以判他死罪!至於兩位小將軍,屬下只知道賈余豐在悠夢樓設宴招待,到底怎麽了屬下也不清楚。”
葉應武堅持稱呼陸秀夫為“君實兄”,陸秀夫則稱他“葉使君”,自稱為“屬下”,兩個人各叫各的,誰也不給對方挑刺。
“悠夢樓,那便去悠夢樓吧。”葉應武的目光深邃而有力,就像是看穿了其中的一切陰謀和詭計。
就在這時,那李家大郎突然撲了過來,緊緊抱住葉應武的腿,事起突然,就連一直嚴陣以待的楊寶都沒有反應過來。李家大郎的聲音當中帶著一絲哭腔:“葉知軍,葉青天,葉大人,請為小人做主啊!請為這通山縣無數冤死的百姓做主啊!”
葉應武靜靜地看著死死抱著自己大腿的李家大郎,片刻之後方才長歎一聲,微微彎腰,伸出雙手將李家大郎扶了起來:“先起來,放心好了,某葉應武此來便是要還諸位一個朗朗乾坤。男兒有淚不輕彈,先把臉上的馬尿擦乾淨。”
“是!”李家大郎打了一個激靈,急忙站起身來。
葉應武環顧四周,無數的百姓黑壓壓的跪作一團。
“請葉大人做主!”千百道聲音像是衝破堤壩的洪水,轟然湧出,在這青石板路上回響,在這陰沉沉的天穹上回響!
葉應武輕輕地吸了一口涼氣,眼前是無數的百姓,是大宋的子民,也是他葉應武的子民。和麻城腳下毅然決然帶著天武軍和安吉軍拚命不同,第一次,葉應武感受到了期望與寄托的滋味。
這是黎民百姓對他的無條件的信任。
陸秀夫臉色略有些複雜,站在風中紋絲不動。
這個時代,只要有一個好官就可以贏得一地百姓的衷心擁戴,而葉應武······第一次,陸秀夫感受到站在身前的這個年輕人,不只是想要成為一方牧守而或是中興名臣。
從那孤傲而略有些單薄的身影,陸秀夫看到了一股與天地相爭的桀驁之氣。
葉應武緩緩走上前,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雙膝跪倒!
“諸位鄉親,之前韃虜犯我北疆,某不得已先行提兵北上,所幸蒼天有眼,佑我大捷,可某卻忽略了諸位鄉親猶在水深火熱當中,乃失察之大罪,的確是某之過,還請諸位鄉親恕罪!”葉應武拱手說道,“今日索性救下一名兄弟性命,以減少某之罪孽,某以感激萬分,諸位鄉親如此跪請,應武不過是加冠之年,如何當得起!還請諸位鄉親們起來,否則某葉應武便在此長跪不起。”
“葉大人,不可啊,萬萬不可!”幾名老者急忙站起身來上前想要攙扶葉應武。
葉應武的目光炯炯有神,帶著這個時代的大宋官吏少有的鋒銳:“諸位鄉親們請放心,若不能問罪賈余豐以謝天下,還諸位一個乾坤朗朗,我葉應武自當以頸上頭顱、滿腔熱血報今日一跪!”
此話一出,葉應武和賈余豐再無回轉余地。
自是你死我活,只有一個人能夠活著離開這小小的通山縣!
這雖然只是江萬裡和賈似道相爭的一個縮影,但是只有身臨其境才能夠理解,這其中有多少的血淚。看著直直跪在地上的那道身影,陸秀夫微微頷首。
如此人物,值得我陸秀夫傾力相助。
隨著百姓們相互攙扶著站起來,葉應武也不再猶豫,隨之站起身,朗聲說道:“楊寶何在?!”
“末將在!”楊寶急忙上前半步。
“傳令天武軍左廂、前廂,進城接管一切城防!”
“遵令!”
葉應武抬頭,看著陰冷的天空。
整個通山縣都已經被我掌握在手中,就算先斬後奏,誰能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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