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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配仙行》八十四.破陣
“姑娘,什麽是九天複生大陣?”白衣人殷勤問道。

 沈玉道:“就是複生亡者的陣法,哪怕是魂魄散盡,也能通過這個逆天陣法招魂複生。”

 “竟然還有這樣的陣法?”許多人眼中露出狂熱來。

 沈玉眼中微光微動,道:“這是個獻祭陣法,想複生一人,需要十萬亡魂,還需要主祭之人先獻祭自己的肉身和神魂。說是舍己為人半點兒不為過。”

 此言一出,觀眾們眼中的狂熱果然散去了。

 沈玉又道:“你是被複生的亡魂?如今,你已經生了白骨,神魂也已經歸位,就差長出肌肉和內腑了,是嗎?”

 骷髏震驚地點了點頭。

 “你生前是修士?還是已經築基的修士,對嗎?”沈玉道。

 骷髏又點了點頭。

 “九天複生陣太過陰毒,有傷天和,你可願意再入輪回?”沈玉問。

 骷髏嘴中又發出哢嚓哢嚓聲。

 “她想寫字!”沈玉對白衣人道。

 白衣人將骷髏的一隻手解放出來,這骷髏人撥開一層泥土,在地上寫到:“我生前已結嬰,還能再入輪回嗎?”

 沈玉道:“也許。我學過雪葬魂歌,你應該知道,這隻曲子是用來做什麽的。”

 骷髏人激動寫道:“請小友助我!”

 “九天複生大陣可有破解之道?”沈玉提出了交換條件。

 “有!”骷髏人寫道。

 “何解?”沈玉道。

 “雪葬魂歌!你為我吹一次雪葬魂歌,我將破解之法和這大陣的由來都告訴你。”骷髏人寫道。

 沈玉看向白衣人:“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白衣人自覺沈玉似乎很尊重他的意見,心中生了些莫名地虛榮,道:“還是先問出九天複生大陣的解法為妙!”

 沈玉垂頭,卻見骷髏人繼續寫道:“先為我吹奏雪葬魂歌!”

 “這……你們怎麽看?”白衣人拿不定主意,問向身邊的人。

 眾修士意見不一地討論開了,沈玉沒有加入到他們之中,而是取出了玉簫,在手心裡把玩。

 上輩子,君玉是學過吹簫的。起因只是一句“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年少的自己喜歡古典詩詞,行事全憑心情,因為一句詩,便去買了簫來。學人家對月吹簫。幻想著,隔壁是不是有一個知音人,會學蕭郎一般取琴相和。

 結果,知音沒有等來,檀郎沒見著蹤影。她倒是聽見鄰居家的阿姨抱怨說,昨晚半夜裡好像聽見了鬼哭的聲音。

 她聽罷,還曾經蕭然一歎,回房裡寫了一句:“弦歌已絕,誰知雅意;錦字成灰,古韻哭何?”為此,爸爸還曾笑言,說是我們家裡或許會出一個女詩人!

 可惜,他終究沒有等到那一天,她後來也別卻了玉簫。別卻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

 少年不知愁滋味,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那樣任性而青蔥的歲月,早已隨著塵煙飛逝!

 從往事裡拽回脫韁的思緒,沈玉只見骷髏人趁著無人注目,悄悄寫道:“你收服了水碧落?”

 水碧落?這是那個水滴形佩飾的名字嗎?這個名字似乎有些熟悉。哦,對了,如玉婆娑一般,她曾經在沈涵住處的藏書裡讀到過。

 水碧落,雪葬魂歌。這兩者之間究竟有什麽關系呢?

 骷髏人又寫道:“雪葬魂歌可以助我神魂離體,到時候,我還可以送你一份丹譜。”

 “哦?”沈玉心神微動,小聲道。“好,但你不能將水碧落之事告訴第三個人。”

 骷髏寫道:“好!”

 “成交!”沈玉低語了一句,起身,走進人群之中。

 “諸位道友,沈玉方才從骷髏人那裡得知,這九天複生陣中。它是陣心,若是它消散,我們都將隨著陣法一起湮滅。”沈玉撂下了一顆炸彈。

 “什麽?這麽說,我們還不能動它?”有人道。

 沈玉點了點頭:“似乎是這樣。”

 “若是它不告訴我們真正的九天複生陣的解法呢?”有人問。

 “九天複生陣不破,它就是能入輪回,也離不開這裡。”沈玉道。這話純屬瞎說,沈玉也不知道此言真偽。

 但她看得出來,這骷髏人是不可能先告訴他們九天複生陣的秘密的。

 何況,就算是骷髏人爽約,沈玉要離開,也絕對走得了。

 他們上方的空間被炸出了許多窟窿,沈玉倒是能出去,就是需要冒一定的風險。

 再者,此間異事,外頭的大能真的不知嗎?

 眼下這群修士之中,總有那麽一些人,懷著別的心思,若依著他們,只怕等到天亮也未必能得到一個結果。

 “既如此,我們就讓一步吧!”白衣男修顯然很有威望,他一開口,旁人也紛紛點頭同意。

 沈玉笑了笑,在一邊站定。

 玉簫聲起。

 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時。

 深夜,一彎冷月掛在天邊,寒風輕輕撩開窗簾。

 臨窗坐,月光入懷,簫聲也染清寒。

 淡淡的憂傷,淡淡的懷念,淡淡的離別。

 四下一時俱寂,只有低沉的簫聲一折一折回蕩。

 骷髏之上,一名白衣女子的虛影一點一點凝實。那是個極美的女子,眉如新月,眸若秋水,隻一個眼神,便令人心醉。所謂姑射仙子,也許就是這個模樣吧?

 簫聲漸漸清揚起來,清揚之中,猶自摻雜著一種神聖和敬畏。

 如聞梵唱,如聆天音。

 玉簫聲聲。

 魂歸去兮,魂歸去矣!

 終於,白衣女子的影像完全凝實,看起來就如真人一般。

 她離開骷髏架子,翩躚落地。

 仿佛百花瞬間齊放,仿佛大地一夜春回。

 簫聲漸低,終於,一聲終了,余韻在風裡嫋嫋散去。

 骷髏架子倏然化作齏粉,簌簌落地。

 沈玉收起玉簫。看向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輕輕一歎,道:“本君姓寧,名晚歌。這裡,在一萬年前。曾經是丹宗的駐地。”

 “如今,這裡是亡魂聚集之地,想要破解陣法,只有一個辦法,那便是將這裡所有的亡魂徹底清除。或者是送入輪回。”

 “今夜當有滿月當空,雪葬魂歌在月光之中,威力會驟增。屆時,小友只需再吹一次魂歌,陣法自會破解。”

 然這時候,異變再起。

 一股黑煙忽然衝天而起,化為一個猙獰的人頭,怒吼道:“不!我不同意!”

 寧晚歌見狀,輕輕一歎,飛身向前。

 她衣袖一揮。也不知究竟做了什麽,就見那黑煙慢慢散去。

 寧晚歌眼中微帶著感傷,低低歎道:“冤冤相報,當何時了?不如放下,不如歸去!”

 “放下?歸去?不,他們不配,他們不配再入輪回!”黑煙人頭慢慢消散,唯獨這聲音遲遲不肯散去。

 天色驀然暗了下來,天坑之中,一個又一個的黑色的人頭從洞之中冒出來。

 它們互相交纏。它們大聲咒罵,仿佛來自地獄的惡魔。

 一輪滿月從東方天際升了上來,沈玉耳邊響起寧晚歌的聲音:“快!魂歌!”

 簫聲又起。

 眾修士們無聲坐在地上,冰冷凍得人幾乎要失去知覺。

 簫聲和黑色的煙氣交織在一起。迷離之中,一幕幕往事在簫聲之中緩緩展開。

 一萬年前,丹宗,佔星台。

 術算大師寧星宇踉蹌著跌下佔星台,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幾十歲。

 “丹宗將有滅門之禍!快,快去通知掌門!”他像是看見了什麽可怕的景象。對身邊的小弟子吼道。

 小弟子嚇白了臉,匆匆去叫掌門。

 不多時,掌門和眾位長老齊至。

 寧星宇的頭髮全白了,臉上也堆起了皺紋。今夜之前,還貌若少年郎的男修,此刻竟像是行將就木的老人。

 這些人面色沉重地談了許久,這期間,他們爭執過,歎息過,甚至差一點兒就要打起來。

 幾天后,門派之中許多高門弟子忽然被抓了起來,押到門派秘地之中。

 原來,為了破解丹宗的滅門之危,寧星宇提議,動用血祭轉運。

 意思就是,將門派中一些身具大氣運的弟子作為血祭材料,將他們身上的氣運轉嫁到門派身上,而門派的霉運則被轉移到這些弟子身上。

 他們是棄子!用來換取別人生機的棄子!

 有人認命束手,有人不甘憤怒。有人心甘情願犧牲自己,成全別人;有人不願淪為祭品,指天詛咒。

 然而結局都是一樣,血祭陣法布置好了,祭品被擺到了恰當的方位。

 眾修士們看著虛空之中,那些淪為祭品的弟子在衝天的血氣之中,身體一點點化為血水,神魂一塊塊被撕裂,成為一股一股的黑色煙氣。人間地獄,不過如此。

 掌門和眾位高層們就負手站在遠處,靜靜的觀看。

 有人傷痛,有人冷漠,還有人嘴角隱隱帶著笑容。

 這也是一場利益的交易:有些家族用子弟的性命換取了發展的利益,有些派系利用這個機會打擊了對手的實力,還有些人趁機除掉了壓在頭上的舊主,攫取了本屬於別人的權利。

 他們給這一切,冠上了一個偉大而神聖的名號:為了門派,為了傳承!

 敗者只有這些淪為祭品的棄子。

 良久,血氣消散,黑煙沉入大地。

 掌門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始一條一條地分配給這些祭品的家人或者師長的補償。

 他們依舊爭執過、怒罵過,甚至動手過。

 不過,卻只是為了利益。

 過了一會兒,所有人都滿意了,這一群門派高層離開了密地。

 寧星宇跪在地上,忽然大笑了起來,笑中有淚,有痛,還有血。

 “你們看到了嗎?我知道,你們並沒有徹底消散,還存有一絲清明!你們都聽到了嗎,在掌門長輩們眼中,你們的性命,究竟價值幾許?”

 “哈哈,我告訴你們,你們不是拯救門派的英雄,不是舍己為人的勇士,你們只是一群失敗者,一群被背叛的棄子!哈哈,什麽血祭轉運大陣,什麽滅門之災,假的,都是假的!”

 “我不過是胡謅了一個謊言,他們就想也不想地同意了!九十九個門派精英,就被這麽輕易放棄!你們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們的宗門,你們的師長,你們的親人!”

 大地在隱隱顫動,黑煙從地底冒起。

 天怒,地也怒。

 寧星宇猶自癲狂道:“我為什麽要這樣做?哈哈,當年,你們把我的晚歌送給那個畜生的時候,可曾想過,你們也有今天?”

 “你們知道嗎?我的晚歌,我唯一的血脈,唯一的女兒,就是因為一個為了大局的名目,被送給了魔門,又被生生折磨致死,連神魂都沒能逃脫!”

 “恨嗎?怒罵?很好,很好!那就恨吧,怒吧,讓我看看你們的力量,能不能把這個罪惡的宗門夷為平地!”

 黑煙和血光衝天而起,怨恨和憤怒的力量如火山,從地底噴薄而出。

 憤怒的亡魂匯集到一起,成了無往不勝地厲鬼。它們衝進門派的各個角落,將所有的活人一一撕成碎片,沒有誰能夠幸免!

 寧星宇孤獨地坐在秘地之中,眼睛和耳朵都在滴血。

 他用手指在地上劃出一個個血符,這些血符詭異而血腥,很快融進了地底。

 等做完這些,他跪在地上,喃喃低語:“晚歌,我的女兒,你一定要回來,一定要回來!以後,這裡會成為長滿月陰草的寶地,那些門派肯定會把這裡辟為秘境,以作為試煉之地。九天複生陣需要九次獻祭,兩次獻祭之間,相隔千年。晚歌,我的女兒,一萬年後,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好好照顧自己!”

 故事到這裡戛然而止。

 丹宗覆滅了,歡樂谷被高階修士們整理成秘境。

 九天複生陣千年啟動一次,每次都會吞噬掉大量修士。

 這裡很快就變成了冤魂厲鬼誕生的搖籃,恨意和怨毒凝成了鉛灰色的雲,在天空上越積越厚。

 灰雲遮蔽了陽光,月陰草在這裡蓬勃生長。

 滿月之夜,霜白色的月陰草在月華之中展開枝葉,累累白骨在地下哭泣。

 滅門之禍!

 當初的預言終成事實。

 想逃的,逃不掉!想活的,活不了!

 如是因,如是果。對或錯,誰能說?

 簫聲在悲愴的風聲裡漸漸消失,地面上不見了黑煙,不見了天坑,只有連天的野草,在冷冷的月光之下靜默。

 有風從遠方吹來, 原本是天坑的地方,倏然長出了許多白色的狹葉草。

 它們通體都是如月光一樣的白色,美麗而聖潔!

 月陰草!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但是,沒有人動。那聲音是如此的孤獨,如此的刺耳。

 沈玉站起身來,收起玉簫,拍了拍鳳凰和淚流滿面的羅清荷道:“雪葬魂歌之後,上天會降下功德果報。看來,如今的回報就是那些月陰草了,咱們這次多采一些!”

 羅清荷泣不成聲,勉強站起身,跟著沈玉行動了起來。

 這一次,就連鳳凰也沒有閑著。

 其他人也慢慢從方才的一出悲劇之中回過神來,紛紛行動起來。

 不同的是,整整一夜,再也沒有人打殺搶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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