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軸聲響, 馬車沉默地駛過一條條的街巷, 有時外面會傳來人聲和燈光”有時巷道黑暗, 四周便化為一片寂靜。席君煜坐在馬車上”偶爾皺起眉頭, 看看對面座位上沉默的耿護衛。
"這個時候……到底是要去幹什麽?”, 類似的問題他已經旁敲側擊地問過了好幾遍, 不過每一次的回答, 其實也都差不多。
"席掌櫃到時候就知道了。”
原本他還在思考著蘇檀兒到底能有些什麽方法在這個夜晚反敗為勝, 可漸漸的他覺得恐怕不會是這樣的事情了。皇商之事四個月前就已經露出水患, 環環相扣到如今”今夜的宗族大會, 二房三房向蘇檀兒飆已成定局, 此事解決不了, 今後蘇檀兒被撤了權力, 所謂以後, 皆成泡影”這個時候還能幹什麽。
他討厭這種看不清局面的情況, 蘇檀兒等若是從他手底出來的學生, 可這樣的情形下, 竟然讓他完全的捉摸不透。不過, 對於自己被信任的程度, 他終究還是有自信的, 且看看她到底打算做些什麽便是……
他在馬車中, 計算著車輛此時所到達的位置, 偶爾透過簾子看三眼外面的特征。車輛似乎是在往城外駛去, 而且這輛車有些奇怪, 並非是蘇府的馬車, 沿途之中馬車繞了幾個圈子, 或許是在擔心被人跟蹤。席君煜心中便愈奇怪起來”這一次蘇家所面臨的敵手, 他心中都是清清楚楚, 到底是誰”是什麽事情, 需要這樣的應對?
馬車離開江寧城, 最終在城外的一個院子前停下了, 席君煜看看周圍的環境”這邊相對僻靜, 但不遠處是一個平日裡還算繁忙, 也相對龍蛇混雜的地方, 名叫十步崗。有幾家店鋪和魚檔”附近一些村莊的人會過來買東西, 偶爾會出些火拚殺人搶地盤的事情。
席君煜走進了院門。
平一刻, 他站在了那裡, 有些事情很難置信, 但確確實實的在他心中湧上來, 大概明白了一些東西。
一把尖刀抵在了他的腰間”門邊ng始浮現人影。
"耿大哥, 到底……怎麽了?”
"先進去吧, 席掌櫃, 咱們先在這裡等等, 你想知道的事情, 總會有人來跟你說。到時候”如果ng錯了, 我再向您賠不是。”
………………
月香樓, 琴音清麗, 歌聲柔美。
驂渺渺撥ng著琴弦, 在眾人注視之下悠然地唱著歌。薛延、薛進等人也在跟著唱和”陶醉其間。曲畢之後”方才微笑著舉酒讚美一番。
他們今天在這裡等待著蘇家出結果”也已經等了好長的一段時間, 期間喝酒玩鬧, 有驂渺渺作陪, 倒也不致煩悶”過得片刻, 薛進望望蘇家的方向:"要說起來, 蘇家眼下也差不多該出結果了。”
"可惜未能親眼到蘇家去看看, 想來那蘇家三房暗自裡勾心鬥角, 必是十分精彩。”一旁有人笑著附和道。
"今日此地有渺渺作陪, 我們只等那結果便是。你竟還想去看那些勾心鬥角之事, 委實煮鶴焚琴, 俗不可耐”致渺渺姑娘於何地?罰酒!”
眾人一番笑鬧, 又不免感歎一番蘇家的情況實在是不團結, 慶幸他們薛家沒有這種幾房奪產的事情。說笑之中”又有人掀了簾子進來”這人乃是呂家的一名成員, 本是一開始便到了”方才出去處理些事情”此時方回。薛延笑道:"呂兄, 大夥等你這麽久, 總算是回來了, 你可不知道, 方才離開時錯過了渺渺姑娘的表演”該是何等憾事, ”, 那呂姓青年也便笑著告罪幾聲, 坐下來之後才笑道:"方才在外面轉了一圈, 聽說了一些頗為熱鬧的事情。哦, 對了”蘇家那邊, 結果可出來了麽?”, "尚未傳過來。呂兄著急了?哈哈, 方才就說嘛, 呂家這次可是下了大功夫的, 方才可是對渺渺姑娘都有些冷落呢, 此事該罰。”, "呵, 薛兄說笑了, 誰不知道此次事情薛兄家中準備最為充分”一旦蘇家開始出事, 最佔便宜的可就是薛兄家中的生意了, 我們呂家嘛, 不過是跟在後方揀點殘羹冷炙”渾水摸魚而已。薛兄說這話, 絕對是栽贓”渺渺姑娘, 不可信他。他必然是心系那蘇家結果, 因此拿別人來調侃一番。”
驂渺渺看了他們一眼:"你們這些人哪, 說的話沒一句可信的”渺渺可真不知道該信誰了, 怕是要被你們賣掉都替你們數錢呢, 而且啊, 還賣不出個好價錢……”女子笑了起來:"那蘇家啊, 倒也真是可憐, 與你們成了對手。”
幾人哈哈大笑, 薛延搖頭道:"不說此事不說此事, 蘇家之事原就已成定數, 何必心, 今日享樂為上, 其余皆是附帶。倒是呂兄方才說有些熱鬧的事情, 到底為何?”
"哦, 昌雲閣那邊, 鬧得激烈呢, 聽說那柳青狄詩戰群雄, 呵呵, 快要ng到拳腳相了。”
今日昌雲閣濮陽逸設宴, 柳青狄曹冠等人都到了場, 也算是這天在江寧城中比較重要的一個聚會。那些詩人詞人在一起, 薛延等人自然參與不進去的, 這其中就算薛進等人有幾分文辭功底, 也僅僅是不寫打油詩了而已。先前的宴會中”大家也有聊了那邊的詩會, 這時候聽說狀況激烈, 驂渺渺關心地問道:"那綺蘭姐姐沒事吧?”, "呵呵, 自然不會有事, 只是如此說法而已, 有濮陽逸在, 倒也不可能真打起來, 只是雙方都上了火而已。不過啊”, 他頓了頓, 看了薛延薛進一眼, "此事有那蘇家寧毅參與其中。”
薛進一愣:"不可能, 寧毅此時怎會在昌雲閣?”
"並非人在, 呵呵, 而是有人在昌雲閣中拿出了寧毅的一新詞來。這事情呢, 說來也是有趣, 卻說那柳青教……”
這人一面說著昌雲閣中的情況, 從柳青狄與人起爭端”再到他以諸多詩詞技壓群儒, 到之後空山居士的飆。也從懷中拿出了兩張宣紙來, 上面抄寫著此次昌雲閣聚會大家拚詩的一些佳作。
"……最後那, 便是由寧毅所作之新詞, 據說他如今在家中豫山書院授課, 前幾日與一九歲幼童講解詩文時順手所作, 倒也未曾聲張, 只是被蘇崇華看見, 後來便告訴了那陳祿陳空山。此詞竟然名叫定風波, 確是好詞”恐怕這寧毅才名, 過得今日又要再往上一籌了……, 只是想著如今蘇家之事, 卻實在有些諷刺……”
說笑之中, 眾人將那些詩詞接過去。今天在昌雲閣那邊算是高水準的比拚, 哪一都不錯, 不過看著最後那一時, 眾人的臉色, 才都有些複雜。驂渺渺接過之後一一地看, 看得都有些慢, 眼中頗有神彩, 但看到最後一”還是遲疑了半晌”方才將詞句念了出來。
"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yín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 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風吹酒醒, 微冷, 山頭斜照卻相迎。回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這詞……”
在場之中, 好些人都已看了這”驂渺渺念完, 一時間竟有些冷場。薛延在一旁看了看”隨後笑起來。
"定風波、定風波……哈哈, 這寧毅詩詞上的才華真是沒得說”不過, 有他最近這些事, 還寫什麽定風波, 莫不是心頭鬱鬱, 想要自我安慰一番麽?”
他這樣說著, 其余人便也附和著笑了起來:"難怪隻給九歲童看看, 怕也是覺得太過自欺欺人”因此只能寫與九歲童看看以求慰藉吧。”
"我倒是覺得, 不如他那日晚上悲憤之下寫與烏承厚的那《酌酒與裴迪》, 至少那便算是抄襲, 也不會惹人笑啊, 哈哈哈哈”
"我等皆是粗人, 倒不太會分這詩詞好壞, 倒是渺渺姑娘才學遠勝我等, 不知渺渺姑娘覺得此詞如何啊?”, 驂渺渺看看眾人的表情, 又看看手中詩詞, 輕聲笑道:"詞作”倒是不錯的。”她此時給詞作一個"不錯”的評價, 眾人便更加笑得開心了。驂渺渺往那詞句上隨意地再看了幾遍, 方才笑著傳給了別人”只在心中悄然默念。
隨後便又是一番談笑, 重複地說起了蘇家兩個月前的努力與最後華麗的失敗, 寧毅在烏家人面前悲催地寫出那酌酒與裴迪, 以及此後的種種。只是這等氣氛卻也為不可察的變化[ 天珠變 ]起來, 有時候有人議論一下柳青狄寫下的幾佳作, 拿著那稿紙看看, 卻免不了的將視線往那《定風波》上停留片刻, 旋即轉開。
這忽如其來的《定風波》, 猶如一道梗, 無形地橫在了這片空間之中。
不過, 並沒有什麽人將它說出來, 原本也不是多大的事情, 只要等到蘇家那邊結果過來, 這道若有似無的梗便也會煙消雲散了。薛延偶爾不經意地朝樓下看看, 某一刻, 終於笑了出來。
"徑果到了。”
一名家丁自樓下跑上來, 眾人都已經笑了起來, 薛延此時所在的窗戶正靠門口, 他拉開了房門, 在眾人的余光注視下走出去, 家丁也從樓下上來了”眾人能看見薛延等待著的背影。
"來, 喝酒、喝酒。”薛進做出不怎麽在意的樣子, 與眾人招呼著, 眾人便也笑著與他回應, 等待著薛延進來說出那消息。
蘇家的事情早已篤定, 要通報一番, 不過一兩句話的事情而已”就算有些枝節, 想來也沒井麽可說的。眾人等待著薛延笑著轉身進來與他們複述那結果, 然而那家丁有些神秘地在薛延耳邊一直說著話, 他們就這樣等了很久。
"你說什麽……”, "怎麽……可能……”, "你說誰?”
好半晌, 隱隱約約, 細細碎碎的聲音傳了進來, 不怎麽清晰, 但坐在相對靠門邊的一些人還是聽到了, 薛延在那裡詢問著、重複著。方才說笑著觥籌錯的眾人也終於安靜下來, 互相換著疑惑的眼神”不知道出什麽事情或是枝節了。不過, 也可能是薛家出了什麽意外的狀況, 例如陳家、呂家之類的參與者倒還沒有太大的擔心, 終於, 薛進站了起來”他想了想, 隨後朝門口過去。
他是想問:"哥, 出什麽事了?”不過”這話語倒也沒有出。”薛延已經回過頭了, 他的表情複雜, 心神似乎都已經不在這裡, 只是看了弟弟一眼, 舉步進來, 看看整個房間裡的所有人, 張嘴想要說些什麽, 也沒有說出來。
就那樣在眾人的注視下一路回到自己的座位, 搖了搖頭, 簡直覺得有些事情不可理解。
"薛兄, 怎麽了?”, 呂家那人開口詢問道。
"呵。”薛延笑了笑, 過得片刻, 低聲說了一句, "蘇家的結果出來了。”
"如何?”, "如何……”, ”薛延重複了一遍, 眨了眨眼睛, 片刻後, 很用力地按住了額頭將眼睛緊閉。薛家在對於蘇家的事情上安排是最多的”到得此時, 眾人才多少意識到恐怕結果不太如願~或者應該說是很不如願。薛延睜開眼睛, 單手用力掃了掃身前的碗筷, 然後便看見旁邊的兩張詩詞稿, 他伸出兩根手指敲了敲, 將下面那張嘩的u了出來, 拿在眼前看, 過得一陣, 口中念了出來, 像是念給大家聽的語氣。
"呵, 莫聽穿林打葉聲, 何妨yín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 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他此時將那定風波整念了一遍, 聽在眾人耳中, 幾乎已經是完全不同的態度, 隨後再看看眾人, "回向來蕭瑟處啊……, 如果我說, 我們全都猜錯了, 所有人都被算計了, 被算計得乾乾淨淨, 你們會怎麽說?”, 沒有人回答。
"四個月……”薛延望了望窗外, 喃喃道, "呵, 烏家大概是被算計得最慘的”蘇家那無能的二房三房也是……”, ”
"薛兄……具體, 到底如何了?”
"就是這樣。”薛延將那詞稿拍在桌上, "人家在笑呢。結果……就是對蘇檀兒的最好結果……, 內憂外患一次全清, 那布, 那布居然……”他的情緒似乎有些失控, 伸手u著額頭, "現在想想……簡直是……十步一算哪……”, "……寧立恆。”
這聲感歎, 最後帶著的那個名字響起在廳堂內, 眾人都愣住了。但對於整件事情, 仍舊並不清楚。薛延深吸了一口氣, 終於抬起頭來, 笑了笑。
"抱歉, 諸位”四個月的布局……不, 兩個多月的布局, 全砸鍋了, 有些失態, 大家多包涵。蘇家的結果已經出來了, 我說給大家聽, 大家就明白了……”, 時間回到不久之前, 夜, 蘇府宗族議事廳。
一場爭論, 終於已經到了尾聲……
(www.. 朗朗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