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邪西毒。≥

(草屋裡)

(慕容嫣眼神迷離地看著一個酒碗)

歐陽峰:你喝醉了，慕容兄。

慕容嫣:慕容兄?！(那人把酒碗扔了)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什麽慕容兄，我乃是堂堂大燕國的公主，慕容家的小姐。我的名字叫慕容嫣。你究竟是什麽人?

歐陽峰:你不認識我了嗎?

(深情地伏在牆上)

慕容嫣:你曾經說過要娶我為妻，我又會怎麽不認得呢?

歐陽峰:我又說過這樣的話嗎?

慕容嫣:當日你做客姑蘇，我和你在桃花樹下飲酒。你借醉摸著我的臉，說，如果我有個妹妹，你一定娶她為妻。你明知道我是女兒之身，為什麽要這樣做?

歐陽峰:酒醉之後說的話，你怎麽可以認真呢?

慕容嫣:因為你的一句話，我一直等到現在。我曾經要你帶我走，但是你沒有這樣做。你說，你不能同時喜歡兩個人，你喜歡的那個女人是慕容嫣，那你為什麽又喜歡另外一個女人?你知不知道我曾經著過那個女人，因為有人說過你最喜歡的人是她。我本來想殺了她，後來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我不想證明她就是。我曾經問過自己，你最喜歡的女人是不是我，現在我已經不想知道了。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問起，你一定要騙我。就算你的心有多麽不願意，也不要告訴我，你最喜歡的人不是我。

(慕容嫣抓著長巾痛哭，眼淚縱橫，面容痛苦)

旁白(歐陽峰):那一夜過的特別長，因為我好像同時在跟兩個人說話。後來，我再也分不清她到底是慕容嫣還是慕容燕?

呂良看到這裡又不自禁地翻到上面:一個人受到挫折，或多或少會找接口掩飾自己。其實慕容嫣，慕容燕，只不過是同一個人的兩種身份。在這兩種身份的後面，躲藏著一個受傷的人。

呂良停在這裡反覆看了很久，他一直認為電影的好壞就像是酒，他看不上那些商業片的原因是，商業片不過是喝過一次就不值得回味的啤酒，真正的好電影，就應該是味道綿長醇厚的陳釀;他的目標一直都是拍一部電影，一部堪比百年陳釀無論什麽時候拿出來都香氣撲鼻醉人心神的好電影。

呂良當然不認為陳歌這個劇本就能夠成為他想象中的那一種電影，他只是從這個劇本裡看到了值得回味的意義。

呂良繼續看下去。

歐陽峰:慕容燕?慕容嫣?

(她靠著牆，神情冷漠)

慕容燕:告訴我，你最喜歡的女人是誰?

歐陽峰:就是你嘍。

(歐陽鋒說完轉身走了)

旁白(歐陽峰):以前也有人這樣問我，但是我沒有回答，換了是黃藥師的身份，我現這幾個字並不是很難說出口。

(慕容嫣很深情地躺在歐陽鋒身邊，歐陽鋒裝作不知)

旁白(歐陽峰):那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又感覺到有人摸我。

我知道她想摸的人不是我，她只不過當我是另外一個人，我又何嘗不是呢。她的手很暖，就跟我大嫂的手一樣。

(慕容嫣站在千頃波碧的湖面上，拔劍出鞘，劍至浪驚，水壁環起。)

旁白(歐陽峰):那天起，沒有人見過慕容燕或者慕容嫣。數年後，江湖上出現一個奇怪的劍客，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只知道她喜歡和自己的倒影練劍，她還有一個很特別的名字叫‘獨孤求敗’。

呂良看到這裡沒有接著看下去，沉思許久。

慕容嫣是個極度驕傲自戀的人，驕傲的人看上去總會比較堅強，但更多時候也總要比普通人脆弱得多。

最後成為獨孤求敗的慕容嫣把過去全部深深隱藏起來，不知道當她看著自己的倒影，會想起什麽?

呂良只知道劇本裡所寫的倒影必有深意。

陳歌這時候也在想東邪西毒，他嘗試在腦海裡把東邪西毒的劇情分成一條條使它們更清晰。

黃藥師和慕容嫣。

黃藥師是個放蕩不羈的人，他很有魅力，很容易讓人喜歡上他。喜歡他的人很多，其中包括朋友的妻子，和出場便出劍傷他的慕容嫣。黃藥師和慕容嫣從這一劍開始相識，到最後姑蘇樹下兩人飲酒，黃藥師借著醉意撫摸慕容嫣的臉，慕容嫣把這個動作當做了是黃藥師的告白。兩人約定在某處相見，然後成親，但很可惜，黃藥師沒有赴約。於是慕容嫣這種驕傲到極致的人理所當然地瘋掉，或者說人格分裂，自編自導出兩種身份，在這兩種身份後面，隱藏著一個受了傷的人。

慕容嫣到最後，在醉酒的時候終於說出一直以來不敢說出口的話，“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問起，你一定要騙我。就算你的心有多麽不願意，也不要告訴我，你最喜歡的人不是我。”

黃藥師是個很多情的人，他對很多人都有好感，其中包括歐陽鋒的嫂子，朋友的戀人和慕容嫣。他認為自己最喜歡的人是歐陽鋒的嫂子，但很可惜嫂子喜歡的是歐陽鋒。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歐陽鋒的嫂子他喜歡她，因為他認為“雖然我很喜歡她，但是我不想讓她知道，因為我明白得不到的東西永遠是最好的。”但他很嫉妒歐陽鋒，“當她望著窗外的時候，我知道她在想著另一個人，我很想知道被人喜歡的感覺是怎麽樣的，結果我傷害了很多人。”

最後，黃藥師傷害了慕容嫣，傷害了朋友的妻子，也傷害了他最好的朋友。

無名劍客和她的妻子。

無名劍客因為妻子和最好的朋友黃藥師有染而毅然離開，但是他內心卻始終無法忘卻自己的妻子。無名劍客離家多年，終於決定回到家鄉，因為缺少盤纏，所以到白駝山找專門替人解決麻煩的歐陽鋒，他對歐陽鋒說自己一定要回到家鄉的理由是，家鄉的桃花快要開了，他想要回家鄉看一看桃花。歐陽鋒給他找的賺錢方法是幫附近的村民去殺一夥馬賊。但很不幸，他本來就不好的眼睛就在這個時候徹底瞎了。

當無名劍客死的時候，他聽到了自己身上噴出的血，就像風聲，他想起故鄉的桃花。

其實他的故鄉本沒有桃花，桃花是一個女人的名字。

很多人都是在失去之後才知道，失去的這個人是她的最愛，桃花就是這種人，她知道無名劍客的死訊之後才醒悟，自己最愛人的其實還是她的丈夫，那一個從始至終都沒有名字的劍客。

於是，一個女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處悔恨到痛哭流涕。

洪七和他的妻子。

他們是這部電影裡最特殊的兩個人。

在剛開始的時候，洪七決定闖蕩江湖，沒有帶他的妻子，因為他認為帶著一個女人不能闖蕩江湖，但在後來經歷過生死，洪七才明白:闖蕩江湖並不一定不能帶著妻子，事在人為。

洪七會為了一個雞蛋去殺一群刀客，被砍斷一根手指也並不後悔，因為他認為值得。洪七做人，簡單，純粹，直接，他的老婆也是一樣。

於是這對從鄉下走出來的夫妻，成了整部影片唯一沒有悲劇收場的戀人。

提著一筐雞蛋的女孩:這個女人很典型。她的身世雖然可憐，卻不算特殊。她的父母去世，有個弟弟，卻因為年幼無知惹怒太尉府的刀客，最終被殺。她想要報仇，可是沒人願意幫她。她經人介紹，找到了歐陽峰。歐陽峰告訴她想要報仇需要一大筆錢。雞蛋女卻隻願意付出一籃雞蛋。歐陽鋒告訴她，如果願意犧牲自己，她會有足夠的錢去報仇，但她不願意。

她是個很自私的人，說她自私，不是因為她不願意出賣自己，只因為她除了一筐雞蛋，還有一頭驢，但她不願意把這頭驢賣出去，原因是那是她的嫁妝。

洪七因為為她做這件事，病重生命垂危，她迫不得已來求歐陽鋒，歐陽鋒說:我記得你說過，你不會為了別人犧牲掉自己，好啊，我這次看你還做不做得到。

她最後果然沒有犧牲自己，帶著她的一筐雞蛋，牽著她不願意放棄的那頭驢，消失在漫天的黃沙裡。

這個女孩有她的堅持，但也有她的自私。

她絕對不會為了別人去犧牲自己，就像很多人一樣，她寧願遙遙無期地去等待別人為自己犧牲，也絕對不肯犧牲掉自己。

影片最後，沒有她的結局。

歐陽鋒的嫂子。

她喜歡歐陽鋒，她希望歐陽鋒對她說“我愛你”，但歐陽鋒是個很驕傲的人，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因此她接受不了歐陽鋒的極度自信，歐陽鋒出外闖蕩江湖，她報復性地嫁給了歐陽鋒的哥哥。

她把這段愛情當成了角力的輸贏，她說出她的理由，“為什麽要等得不到才懂得爭取，如果是這樣，我不會讓他得到。”

“為什麽明明心裡想要，嘴巴卻不肯說出來，一定要人送到他嘴邊他才肯要。”

多年以後她才明白，“以前我覺得有些東西說了出來就是一生一世，但現在想想，其實說不說都沒什麽分別，因為有些東西是會變的。我一直以為是自己贏了，直到有一天看著鏡子，才知道自己輸了，在我最美好的時候，我最喜歡的人都不在我身邊。”

影片的最後，她坐在鏡子前，問黃藥師，“其實你們關系這麽好，為什麽不告訴他，我在這裡呢?”

黃藥師的答覆是:“我答應過你，所以我一直沒有說。”

她帶著多年的痛苦，笑著說出一句:“你太老實了。”

她的最後一幕，永遠定格在無聲痛哭卻肝腸寸斷的畫面上。

歐陽鋒。

在很多年前，歐陽鋒為了在江湖闖蕩的快意，舍棄相守多年的戀人，當他從江湖回到白駝山，卻現昔日的戀人已經嫁給了他的哥哥。

歐陽鋒再次離開白駝山，於是見到了黃藥師、無名劍客、洪七和他的妻子、以及那個提著一筐雞蛋想要報仇的女孩。

歐陽鋒是影片裡最驕傲最自私最自作聰明也最可憐的人。

他說:“從小我就懂得保護自己，我知道要想不被人拒絕，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拒絕別人。”

“任何人都可以變得狠毒，只要你嘗試過什麽叫嫉妒。我不會介意其他人怎麽看我，我只不過不想別人比我更開心。”

“讓一個人死，最痛苦的方法就是先殺掉他最愛的人。”

當慕容嫣把他當作黃藥師，問他最喜歡的人是誰的時候，歐陽鋒告訴慕容嫣，“就是你咯。”

他忽然想起，“曾經有人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我卻沒有回答，換了黃藥師的身份，我覺這幾個字不是很難說出口。”

他看著提著雞蛋想要復仇的女孩，“每個人都會堅持自己的信念，在別人看來，是浪費時間，她卻覺得很重要。”

他遇到洪七，“你這種年輕人我見得多了，懂一點武功就以為可以橫行天下。其實行走江湖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懂了武功，你便有很多事情不能做:你不想去種地;又不恥於去打劫;更不想拋頭露面在街頭賣藝。你怎麽生活?”

“每個人都會經過這個階段，見到一座山，就想知道山後面是什麽。我很想告訴洪七，可能翻過山後面，你會現其實山的這邊更好一點。”

當他看著洪七帶著他的妻子離開，“看著他們走的時候，我心在妒忌。我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機會。不知道為什麽，卻放棄了。”

他驕傲了很多年，最後卻隻得到昔日戀人的死訊。

他想起黃藥師最後一次來帶來的那一壇據說可以忘掉一切的‘醉生夢死’，“其實“醉生夢死”只不過是她跟我開的一個玩笑，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記的時候，你反而記得更清楚。我曾經聽人說過，當你不能夠再擁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記。”

這就是歐陽鋒和他的嫂子，東邪西毒裡兩個都在等待和希望對方主動的人，因為一句明明不那麽重要的話，錯過了一生。

······

······

呂良寫過幾本書，銷量不錯，也拍過幾部文藝片，得到不小的榮譽。

他作為一個導演，在看《東邪西毒》的時候腦海裡呈現出比常人更立體的圖像，作為一個作者，而且有多年的文青病，所以《東邪西毒》裡的很多劇情很多話，都反覆看了很久。

“你知道喝水跟喝酒的分別嗎?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寒。”無名劍客想來已經被黃藥師寒到了心底，所以會和他曾經最好的朋友黃藥師說出這句話，所以至死都沒有原諒黃藥師。

“你這種年青人我見的多啦，懂一點武功就以為可以橫行天下， 其實走江湖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會武功，有很多東西不能做。你不想耕田吧?又不恥去打劫，更不想拋頭露面在街頭賣藝，你怎麽生活?武功高強也得吃飯的。”呂良想到曾經的自己，在很久之前他以為自己很有才華，所以想靠才華出人頭地，但很久之後他才現，他寫的東西並沒有人願意看願意出版，直到後來有一個人給他建議，你可以在寫自己想寫的東西之前，先寫一本有趣的東西。於是他最後妥協，寫了一本迄今為止他不願意提起說是自己寫的書，他認為是一本垃圾的東西，很奇妙地出版了，雖然銷量不算很好，但在那之後，他的書要出版就容易得多。

走江湖的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只要你嘗試過。

“我知道那個人不會再來，可是我還是在等。我在門口坐了兩天兩夜，看著天空在不斷的變化，我才現原來我到這裡這麽久，卻從來沒有看清楚這片天空。”歐陽鋒知道黃藥師不會來，但他還是等了兩天。這兩天裡，歐陽鋒一定想明白了很多事。

黃藥師說他很嫉妒歐陽鋒，其實歐陽鋒應該要更嫉妒黃藥師一點，因為黃藥師每次都從東邊來，他知道是誰讓黃藥師來的，他嫉妒黃藥師每年都能見到她。

呂良翻過一頁，最後一頁只剩下一句話，“驛馬動，火迫金行，大利西方。”

《東邪西毒》至此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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