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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摶土碎影》第6章 大妖的心
  第1世,季薇以遊戲的態度過了一輩子。他覺得很好,像這個樣子隻要過夠一萬個輪回,他就能修仙了。

  第2世,他的父母家裡很窮,他從小就沒吃過一頓飽飯。但是季薇仍舊很樂觀,他覺得未來的仙緣在向他招手。

  第3世,他生逢亂世,季薇覺得這種亂世,還是躲到山林裡比較好。但是就在進山的路上,兵匪搶糧,把他的父母殺了。季薇被嚇得一身冷汗,但是他仍舊決定不參與這些糾紛。他仍然悄悄的躲進了山林裡,想象著未來的修仙歲月。但是,三年後,一支軍隊忽然在此經過,準備繞道偷襲敵營。結果消息泄露,雙方在此大戰一場,把方圓幾十裡的森林都燒光了。季薇被燒死在樹林裡。

  第4世,季薇覺得上一世被燒死隻是偶然,他躲起來應該不會有危險。而且,他這一世的父母是個王爺,他有什麽好害怕的。但在他七歲那年,宮庭政變,他姐姐做為妃子被殺害。全家被處死一大半,隻有他一個人跑了出來。到處都是他的通輯令,一露頭便被舉報。

  他好不容易逃到敵國,卻被一個地主惡霸誣賴偷竊,被逼著做了三年苦力,天天有鞭子招呼,頓頓板子伺候。他跑去告官,地主向官府舉報他是敵國奸細,官府直接將他梟首處死。他說自己是王子,要見皇帝。地方官上報了這件事,哪知恰好碰到本國有使臣來朝,當場被他們聽到。皇帝為了不讓對方使團產生疑心,當著所有人的面,下令處死他,而且改梟首為凌遲,刑加一等!

  第5世,季薇害怕了。

  第6世,季薇非常害怕。

  第7世,季薇開始膽寒了。

  第……

  第14世,季薇終於醒悟了,這萬世劫可不是什麽“世外桃源”。很顯然,這裡的造物主並不喜歡他的“避世”行為。他總結了十幾世的經驗,然後得出結論:他越是避世,這一世的下場就會越淒慘。而且這一世的下場越淒慘,下一世就會更慘。

  在過去的十幾輪回裡,他一直不願跟人衝突,能躲多遠躲多遠。結果呢?結果,他的親人居然沒有一個全屍的,而且他居然被凌遲了兩次,梟首五次,車裂一次。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讓他徹底明白了――他必須開始認真對待生活了。

  很顯然,“萬世劫”生氣了!

  季薇再糊塗此時也明白了,他不能再躲了,再躲下去說不定就會“生不如死”。這“生不如死”的根源便在於“無法忘記”。

  季薇想明白這件事的時候混身發涼――他也許是整個人類史上唯一記得車裂、凌遲、梟首是什麽滋味的人。要知道,別人被車裂之後就都死去了,他們喝了孟婆湯之後,就是嶄新的人生,再也不知道車裂凌遲是什麽滋味。

  但是,季薇不是。他遭遇的所有的記憶,殘酷的或者美好的,全都清晰的印在他的腦海裡。美好的記憶在這裡是沒什麽用的,但是殘酷的記憶卻是他的地獄。而且,這個地獄是一萬個輪回的地獄。

  剛才還在被車裂,轉身就“咿咿呀呀”哇哇哭著轉世成了小嬰兒了。那種恐怖的錯亂,讓他的心肝都顫了一下。

  別人的車裂僅針對一個輪回,他的車裂是針對一萬個輪回。

  所有的刑罰,在“永遠不會忘記”面前,它們的殘酷都加強到了一萬倍。

  季薇害怕了。

  他終於認識到,他必須開始端正態度,認真生活。

  他必須要強大,他不允許自己再次被車裂、凌遲,

任何刑罰在他身上都有一萬倍的放大效應。他永遠忘不了那些撕心裂肺的痛啊!  他不允許任何一刀一斧再施加在自己身上。

  強大!

  強大!

  必須強大!

  他不能再讓任何殘酷的命運降臨在他身上,否則,他就要承受好記性的懲罰。

  第14世,季薇是一個鐵匠的兒子。季薇開始認真的燒炭打鐵,學手藝,做一個正常的鐵匠該做的事。同時,他通過父親拜了有名望的武師為師傅,他小心翼翼的壯大自己,他開始追求力量。

  ……

  ……

  ……

  第17世,季薇發現,從他開始改變生活態度之後,季薇的處境好了很多。但是仍然想起的車裂的滋味,還是讓他生不如死。

  第18世,季薇開始追求做帝王。隻有做了帝王,他才有安全感。但是,帝位不是那麽好爭奪的!他小心翼翼的在各大勢力面前維持著平衡,他不允許自己犯錯。他寧可坐不上王位,他需要的首先是“安全”。

  第19世,季薇第一次登基稱帝。險之又險的取得了成功。季薇第一次感到了徹底的安全。

  ……

  第23世,宮廷政變!一切都來得那麽突然!季薇被震驚了,原來當皇帝也不安全!一夜之間,他的王朝就覆滅了,他被人亂刀砍死。

  他的妻兒都被屠戮一光了吧,他甚至都不敢去想。

  ……

  ……

  第90世,他派去投毒的女子,被敵人當場識破,被一刀劈成兩半。頭就掛在城牆上。他安慰自己,這是為了“求道”,這是為了“修仙”。

  而所有的生靈,最終都是可以獲得安息的。但是他晚上做夢的時候經常聽到那個女子的尖叫。他花了二十個輪回,才衝淡了車裂的痛苦,現在他又有了新的惡夢。

  第91世,他愛上了一個姑娘。時值天下大亂,他是五個有實力爭奪天下的諸候之一。由於手下的背叛,她被敵人虜走了。當他帶領幾十萬大軍攻到城下的時候,絕望的敵人把她投進了沸騰的熱鍋裡。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心都碎了。

  他開始懷疑這天,他開始懷疑這地,他開始懷疑造物者的誠意。他都不敢想象自己如果真的通過了這萬世劫的考驗,他會變成怎樣的“怪胎”。

  他開始質疑陸判官嘴裡的修道成仙的意義。“求道”到底求的是個什麽東西,“修仙”到底在修什麽玩意兒?他開始殺戮。不再為了那虛無縹緲的“仙緣”而故意欺騙自己。這是什麽萬世劫,明明就是玩弄他。他開始痛恨陸判官。都是陸判官害了他。而擺他的面前還有九千九百一十九世輪回,以前他覺得“跟玩一樣,吃著火鍋唱著歌就過完這一萬個輪回”,現在他覺得,這些輪回就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橫在那裡,每一道都深不見底,斬斷了他的所有出路。他,被困死在這裡了。季薇第一次意識到,他很可能根本就走不出這“萬世劫”!

  陸判!

  陸判!

  陸判!

  該死!

  他開始掀起滔天戰意。連續十三個輪回,他四處煽風點火,挑起曠日持久的戰亂。每一個大陸都有他的士兵在肆意的殺戮。所有的天地都峰火連天,他滿眼裡都是恨,他要殺盡這一方世界,他要殺光這一片天地。

  在這滔天的殺戮中,他的生命力越來越虛弱,他的心髒上出現了欲迸的血絲,他的手在不由自主的發抖。他活不下去了,他想死,但是他不敢想。他如果想了,他就真的死了。他最後一絲頭腦還清醒著,書生的話還牢牢記在他腦海裡。在萬世劫中一旦動了自殺的念頭,便是魂飛魄散的結局,將永世不得輪回。

  怎麽辦?

  怎麽辦?

  怎麽辦?

  季薇的意識已經有些不清醒了,那麽再殺一個吧,哈哈哈……再殺一個吧,哈哈哈……死吧,都去死吧……殺殺殺……殺殺殺……

  這就是魂飛魄散的感覺嗎?

  好奇怪哦!

  季薇低頭看著自己的胸膛, 那裡的心髒表面都出現了裂縫!他的生命要結束了!他邁不過這“萬世劫”去,這一道天塹,他要死了,他才明白――陸判說得果然沒有錯,這萬世劫乃是用來映照“道心”的!而他的道心,很明顯,經不住這裡的考驗!

  季薇感覺一陣輕松,他要死了,他的心髒要炸裂開來了。

  那裡面的血全是殺戮之血!

  殺戮了十三世,那些血裡都寫滿了仇恨。

  爆吧!

  死吧!

  快點死吧!

  季薇甚至拿起刀來,往自己心髒上捅了一刀。

  他的心髒破裂開來了!

  但是,為什麽他還沒有死?季薇很是不解。

  慢著,那是什麽?那裡面居然還有一顆心髒,那一顆心髒更加強大更加有力,一脈一脈鼓動著天地之力。

  “想起來了,陸判還給他裝了另外一個大妖的心!”季薇頓時生出無盡的力量,他看到了希望。

  他明悟了道心,他的道心便是“耐心”!從他在監獄裡做管教開始,他就很有耐心。為了五百萬贓款,他可等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他就是一個有耐心的人!現在,在這萬世劫中仍然需要他的耐心。經過這一次劫難,他終於明悟了本心。從此之後,他將不再迷失本心。

  他忽然很慚愧,如果不是有陸判給他的這一顆大妖的心,他在萬世劫裡可能連一百個輪回都度不過去。他從一開始就小瞧了這“萬世劫”!正如那書生所說,進這萬世劫的人,還未有一人出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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