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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之門》第一百四十三章 秦部長
  楊睿幾乎成了泥猴,西裝、襯衫上滿是泥汙。他啐了口順著臉頰流入嘴巴的雨水,伸手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來新買的那包煙。  軟包的香煙已經完全揉皺,還進了水,楊睿抽出了兩根濕漉漉的香煙,隨即丟掉。然後又把本就揉皺的煙盒揉成團,狠狠的丟進水窪裡。

  余杉趕忙翻了口袋,掏出玉溪給楊睿點上。抽了兩口,楊睿似乎緩過了勁兒,慢吞吞的從泥水之中站起來,呲著牙說:“余哥,你到底惹上了誰?一波又一波的沒完沒了,這是非得要整死你啊。”

  余杉聞言,苦笑著說:“我要知道惹了誰還好辦了,惹不起大不了我躲遠遠的。”

  楊睿將半截香煙彈飛,那煙頭旋轉著,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撞在牆上火花四濺。吐著煙氣,楊睿說:“剛才跟蹤咱們的家夥是個練家子,身手很靈活,我瞧著好像有點兒武術底子,就是沒什麽實戰經驗。要是沒那輛車,那小子早被我拿下了。”

  楊睿沒學過武術,所有的格鬥技都是在軍中學的。而軍中格鬥技講究的是一擊致命,必要的時候可以犧牲自己,以傷換殘,打起來極其剛猛,攻擊性十足。與楊睿格鬥的那人不一樣,交手的時候顧慮重重,頭一個想法是怎麽防禦,將自己放在不敗之地。再加上經驗不足,所以兩個照面就被楊睿給放倒在地。

  余杉瞧著楊睿的確沒什麽事兒,說:“別想了,走吧。”

  “余哥,現在追恐怕追不上了。”

  “還追什麽?我先把你送醫院瞧瞧……嘖,別逞能,萬一傷了脾髒可不是小事兒。”

  楊睿拗不過余杉,於是乖乖跟著余杉去了一趟醫院。也是趕巧,這天正趕上彭大夫值班。熟人見面好辦事,余杉拉了拉交情,偷偷塞給彭大夫兩包中華,彭大夫立馬領著不情願的楊睿樓上樓下跑了個遍。一通檢查下來,還拍了片子,彭大夫極其確定的說:“就是摔了下,有點兒擦傷淤傷,出門去藥店買點紅花油、雲南白藥什麽的擦擦,幾天就好。”

  有彭大夫這句話,余杉總算放了心。一瞧時間,這時候都九點多了,楊睿就說:“余哥,那晚會你還看不看了?”

  余杉為這次義演足足捐了一百萬,可能不去麽?他還打算用這一百萬做敲門磚,在晚會上好好結實幾個大人物呢。

  當然,跟那一百萬比起來,在余杉心裡楊睿這個虎頭虎腦的小兄弟顯然要重要的多。算算時間,晚會進行了一多半,這時候去了也算是聊勝於無。

  余杉的皮鞋、褲腿上全是泥點子,這會兒也顧不得形象,開著車就去了老電影院。跟楊睿倆人進場的時候,檢票的詫異了好半天。因為再次發現跟蹤者而感覺不爽的余杉也沒搭理他,徑直進了場。

  還沒電影院放映大廳之前,隔著門余杉就能聽見裡面傳來的鼓掌聲。推門一瞧,舞台上站著倆人,一高一矮,正是說相聲的五子牛。他們倆悄無聲息的找到自己的位置,剛坐下來,台上的五子牛就跟搭檔倆人鞠躬下場。

  省台跟市台的一男一女兩名主持人上台,配著《愛的奉獻》這首歌,說了一通煽情的話。後面臨時搭建的大屏幕上,還播放了抗洪搶險的畫面。

  畫面一轉,又變成了各界人士排隊捐款的畫面。倆主持人配合著說起了‘一方有難八方支援’。隨著主持人的聲音,一溜企事業單位的領導手捧著大大的支票登上了舞台。

  機車廠帶頭捐款八百萬,富區重工不甘示弱,

也捐了個八百萬,其余的林林總總,各企事業單位都對抗洪救災表了態。  這些國營企事業單位的頭頭腦腦下了場,又一波人人登上了舞台。這些人都是私企的代表,有經營家電城的,有乾小五金的,有做家具的,還有做菜市場的。捐款的數額有零有整,多的三十萬,少的十幾萬。一人說了幾句場面話,舉著大支票比劃了一番,也下了場。

  這時候就聽女主持人:“改革開放十幾年後的今天,私營經濟已經呈現出對國有經濟越來越強的輔助作用。這些先行一步的企業家在先富裕起來的同時,也沒忘了自身的社會責任。幾天前我們剛剛得到一筆饋贈,遠東金融的董事長余先生私人向本次義演捐助一百萬。因為余先生執意不願出現在現場,在此,我只能代表家鄉受災人民對余先生表示誠摯的謝意。”

  電影院內掌聲一片。旁邊的楊睿捅了捅余杉:“哥,這是說你呢。”

  “別吵吵,低調點兒。”余杉嘴上這麽說著,心裡卻波瀾起伏。或許捐款之初他的確目的不純,可這一刻聽著主持人的感謝與台下的掌聲,余杉胸中激蕩不已,有一種超越了成就感的情緒在胸中激蕩著。或許,那是做了好事之後的滿足感?

  倆主持人煽完情,又報了幕。一聽下首歌是《彎彎的月亮》,現場頓時掌聲、口號聲響徹一片。留著蓬松中長發的劉煥一登台,還沒等張口現場就高潮了。對於文化荒漠中的齊北人民來說,劉煥出現在家門口,其震撼性不比本山大叔敲自家房門小多少。

  劉煥也感受到了齊北人的熱情,一曲《彎彎的月亮》唱完,又唱了一首《千萬次的問》。唱完,劉煥下去了,楊睿納悶的說:“徐惠呢?她跟劉煥合唱的那歌唱完了麽?”

  余杉手裡也沒節目單,上哪兒知道去?

  劉煥下去之後,雜技團上場表演了雜技。這時候余杉就瞧見一個人從第一排繞過來,到了死盯著舞台的楊睿身旁。那人彎下腰低聲說:“小同志,咱倆換換座位怎麽樣?”

  “啥?”

  能坐在第一排的,一準非富即貴。還是中間位置,不用琢磨,這人肯定是齊北市的領導。瞧見楊睿還傻愣著,余杉趕忙捅了捅說:“趕緊起來,你去前面坐著看節目。”

  楊睿應了一聲,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也沒多琢磨,起身讓了位置就去了第一排。那人落座,離得近了,借著舞台上的光線,余杉才瞧清楚,這人就是他在電視台見過一面的秦部長。

  余杉趕忙率先伸出雙手:“秦部長您好!”

  秦部長笑著,琢磨了下稱呼才說:“余先生……”

  “別,我年歲小,您叫我小余就行了。”

  秦部長握著余杉的手沒撒手,笑著說:“那就叫你小余同志……小余同志,感謝你對家鄉的捐助。”

  余杉說:“個人能力有限,能為老鄉做的也就只有這麽多了。”

  握著的手又搖了搖,這才撒開。秦部長說:“小余同志,你之前跟省台的駱主任提了一句話,叫企業家的社會責任,我覺著這句話非常好。現在社會上就缺少你這樣有社會責任心的企業家。”

  余杉趕忙謙虛了幾句。兩個人從洪災,聊到了災後工作,又說起了余杉的行業。

  舞台上的節目變成了一個抗洪救災的小品,這時候秦部長說:“小余同志,有沒有考慮過投資家鄉?金融業只是實業的衍生品,沒有實業支撐,金融業只是無根浮萍。”

  余杉等的就是這句話,說:“您說的是。不瞞您說,秦部長,我這次回來,一來是為家鄉災情出點力,再來也存了投資做實業的想法。”

  “哦?”秦部長高興了,說:“哎呀,小余你這個想法很好。我先表個態,你這樣有社會責任心的企業家回鄉投資,我們市政府方面一百個歡迎。齊北從去年開始就謀劃著建立南苑開發區,前期工作已經做的差不多了,基本做到了三通一平。開發區的手續還在走,年底之前肯定能走完。另外,市政府還挑出了一批得力乾將,提前組建了開發區管委會。”

  “我就是聽聞了這個消息,才有了投資念頭的。”

  秦部長說:“這些年,家鄉的經濟發展很不好啊。不單是齊北,整個東北都是暮氣沉沉。都說東北工業基地是共和國的長子,這一改革,長子成了庶子。外資與內陸的資金,全都向沿海傾注。年初市裡派出一批同志去沿海考察,回來感觸很深。沿海地區是一天一個樣,充滿了朝氣;再看看齊北,跟二十年前比幾乎沒什麽變化。國企改革,職工下崗,這幾年整個東北的經濟不但沒有增長,反倒倒退了不少。經濟不搞活,老百姓手裡沒錢,連帶社會治安也變得糟糕。”

  秦部長從另一個角度訴說了九十年代東北的變遷,讓余杉耳目一新。八十年代的時候,東北整個社會還比較穩定。等到了九十年代,隨著國企改革,破產、倒閉引發的下崗潮,社會治安變得極其糟糕。於是有了九六年的嚴打。

  仔細回想起來,國營經濟歷經四次變遷,差不多是跟幾次嚴打一一對應。如今東北就陷入了一個怪圈,因著國營經濟佔了太大的比重,導致社會上下思維僵硬,都在等,都在靠。經濟衰退,引發了下崗潮,又導致社會治安問題;社會治安問題又會影響投資環境;沒有外來投資注入,東北經濟死水一片。

  這就像是一個死循環。從九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紀初,整個東北就好像葉利欽主持的俄羅斯一樣,整體經濟近似於放任自流的大休克。於是乎老一輩的齊北人依舊念念不忘鐵飯碗,將一切壓力都轉嫁到自己孩子身上,逼著孩子死命的學習,不顧孩子的愛好與特長,就想著孩子考上大學之後能有個穩定的好工作。

  於是從二十一世紀開始,齊北乃至整個省開始以為每年兩百萬的速度向外流失人口。除了一部分務工者,剩下的全都是大學生。經濟滯後、人才流失,讓齊北經濟的工業比重直線下降,到了一五年,齊北乾脆成了農業大區。

  秦部長說起這個問題,長籲短歎了許久,雖然沒有明說,但他似乎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了。最後,秦部長又詢問了余杉的投資意向。余杉說了幾個方向,表示自己還在考察階段,還沒有拿定主意。秦部長對此很理解,於是說:“這樣,小余同志,你要考察的話,提前給我打個電話,我讓其他同志陪著你在三區七縣走一走。”

  “那就太謝謝您了,秦部長。”

  秦部長與余杉互留了電話,隨即起身離去。

  這位秦部長是現任齊北市、委宣傳部長,按照級別推算起碼是副廳級,市、委常委。頭一次接觸,余杉對這位秦部長的印象還不錯。身居其位,沒說空話套話,很關注民生問題,而且比較有遠見。秦部長的見識別說放在一五年,就算拿到九八年的沿海估計也算不上什麽遠見,但放在沉屙一氣的齊北, 他能有這種見識就了不得了。

  余杉琢磨著,回頭可以打著投資考察的名義,再跟這位秦部長接觸接觸。

  他琢磨的時候,楊睿回來了,臉上滿是瞿然的震驚。“哥,你知道我剛才坐哪兒了嗎?這尼瑪,我左邊是市長,右邊是組織部長,嚇得我連靠背都沒敢靠。剛才那人是什麽大官?”

  “市、委宣傳部的秦部長。”余杉隨口答了一句。

  正這個時候,余杉的耳朵敏感的從主持人的聲音中捕捉到了《生死不離》幾個字,他連忙說:“小惠出場了,快看!”

  主持人退場,先是一群掛著翅膀的小姑娘分列舞台左右,前奏響起的同時,大屏幕上開始播放抗洪搶險的畫面。西裝革履的劉煥挽著身穿露肩白色禮服的徐惠款款走上台。

  化了妝的徐惠,讓余杉幾乎認不出來。他愣了下神,隨即趕緊舉起準備好的數碼攝像機開始錄像。

  舞台上,隨著小姑娘們的和聲結束,劉煥與徐惠一人一段的唱起了主歌部分。主歌中間的間隙,又會想起小姑娘們的和聲。

  余杉回思了下,似乎經過了劉煥的重新編曲,這首《生死不離》的確增色了不少。舞台上的徐惠略顯拘謹,聲音倒是很平緩,沒有破音也沒有走調。等到了副歌部分,徐惠的高音優勢完全展現了出來。

  看著數碼相機中的徐惠盡情的釋放著自己,余杉微笑著想,徐惠也許會在音樂這條道路上走上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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