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城兄認為什麽是該談的話?” “你若沒什麽想說的,又何必費了那麽些心機,繞個圈子住到藺府來?”
“衡止是二小姐的故交,隻是有些話想和二小姐說。”
連城見他並不坦誠,便道,“夫渠現在應該到清荷苑了,你沿著這條路邊能走到。”
“多謝。”
“不必客氣。”
清荷苑。/
衡止站在那裡,看著滿池的碧葉,心中又是感慨萬千。
夫渠見院子裡站了個人,便出門瞧了一眼。
“衡公子?”
“哦,是二小姐。”
“公子不是應該有話與兄長說的嗎,怎麽跑到我的清荷苑來了?”夫渠疑惑道。
“有些話,我想先和二小姐說會好一些。”
“衡公子想說什麽?”
奇怪,這個衡止,怎麽看起來有些莫名其妙?
衡止轉過身,定定的看向她,雙唇輕啟。
“芙蕖。”
她一下子怔住了,雙眼猛地放大許多,一時間站在那裡動不了身。
不對,方才見面的時候,兄長並沒有告訴他兩位小姐的名諱,他又怎麽會知道她叫夫渠?
不,不對。方才他叫的是芙蕖,不是夫渠。
一定是她聽錯了,一個江南來的外人,怎麽可能知道這個過去的名字,怎麽可能知道藺府那些塵封的舊事。
“芙蕖。”
他又喚了一聲,這一次,夫渠確定自己沒聽錯。
芙蕖啊,芙蕖嗎?
聽聞母親生前,極愛各種香草和芙蕖,藺府正屋前的小院子裡已經栽滿了白芷和杜蘅,於是父親又專門在這個本應是“海棠苑”的靜僻小院裡,砍了些本來栽的好好的海棠樹,挖了個不大不小的池子,裡面栽滿了荷花。/
於是,這裡便叫清荷苑了。/
而她,便是在這裡出生的。/
這個名字已有十年沒有人叫過了,那種熟悉的語調,那個熟悉的嗓音,都應該屬於記憶裡那個溫柔活潑的人。/
衡止抬起手,緩緩解下了脖子上的方巾。/
脖頸一片平滑,並沒有想象中的吻痕或是傷疤。/
但是,那樣光潔細長的脖子,細膩的肌膚,卻讓夫渠一下子顫抖的站不穩腳。/
衡止,衡止。那個名滿天下的江南公子,他竟是個女人。/
難怪她叫衡止。難怪她知道她叫芙蕖。/
“長姐。”她垂下頭,眼底已經不爭氣的蒙上了一層濕潤的霧氣。/
衡止一步一步的走過來,伸手將她摟進懷裡,“十年沒見,我的妹妹都這麽大了。”/
“我走的時候還比你高一截呢,結果你現在已經和長姐一般高了,楓橋更是快高出了我一個頭。”/
“還以為你有多少長進呢,結果還是和小時候一樣,那麽愛哭。”/
“哭什麽?長姐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
夫渠卻哽咽的說不出話,隻是在她懷裡嗚嗚的流著淚。/
她當然也激動,也難受,也想抱著妹妹好好的哭訴一番。可她是長姐,她要擔起呵護妹妹的責任,若是她也哭得梨花帶雨的,眼前的妹妹又該誰來安慰?/
“長姐,兄長知道嗎?”/
“他隻是猜出了些端倪,若是真的知道了,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
“那長姐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藺府已經沒有藺芷蘅的位置了,我隻能是衡止,
一個客居在藺府的衡止。”/ /
記得那個時候,她還是個兩歲多的孩子。別的孩子不到一歲就能走路,但她因體弱,依然隻能在牆邊蹣跚著。那個時候的兄長已經可以一個人住在梧桐苑,不需要乳娘的陪伴和照顧了;長姐也已經開始背誦古文詩詞,和父親學下棋了;而她卻還連人都認不全,整日隻是在奶娘的懷抱裡嚶嚶的哭著。/
她出生在清荷苑,也是在清荷苑一點點的長大。/
父親會來看她,但是總是抱著她在荷池邊站一會而就走了。/
那個時候的長姐雖然也隻是個孩子,卻每天都跑到清荷苑哄她逗她,給她講些好玩的故事。/
再大一點的時候,父親便告訴她們,梧桐苑裡的那個小哥哥是他的義子,她們的義兄,/
也是那個時候,她們才意識到,原來藺府還住著除了二娘以外的另一個不姓藺,但是她們必須要敬重的人。/
“姐姐,為什麽你和楓橋弟弟都在二娘那裡,我要在這裡呢?”她才四歲,她不懂什麽情懷什麽念舊,她也不懂什麽愛屋及烏什麽觸景傷情,她只知道她是一個人住在離姐姐弟弟很遠的地方,身邊隻有一群喊她二小姐的丫鬟。/
藺芷蘅握住她的小手,告訴她父親是為了試煉她, 讓她變得獨立堅強。/
“蘅兒?這麽晚了找為父有何事?”
“連城哥哥可以住在梧桐苑,芙蕖也可以住在清荷苑,那芷蘅也能去浣竹苑。”
所以,藺家的兩個嫡女就這樣分居在了在兩個別苑。
衡止在清荷苑換上了一身女裝,坐在銅鏡前,夫渠在身後為她梳著一頭秀發。
“說來真是可笑,長姐竟都沒怎麽穿過裙子呢。”
夫渠手上的動作一頓,眼裡有些傷感。
“我們準備過去吧,我在你這待了這麽久,就是父親和兄長不著急,楓橋那小子也肯定擔心的想衝過來打我一頓呢。”
“好,”她笑笑,“方才已經叫人去通知兄長他們了,這會兒大家應該都在正廳等著了。”
夫渠麻利的給姐姐梳好頭,二人便起身往正房走去。
“長姐跟在我身後吧,免得將他們嚇壞了。”/
“好。”她莞爾一笑,低著頭跟著夫渠的腳步,不一會,就看見了門檻。
衡止深吸了一口氣,抬腳踏了進去。
夫渠又走了兩步,頷首向父親行了個禮,便走到了一邊坐下了。
剩下身後的女子和一屋子驚詫的人。
藺芷蘅看著面眼神複雜的父親和有些慌亂失措的連城,回想著今日那些令她心裡難受的點點滴滴。隻能以一個外來客的身份與自己最親的家人說話,隻能以參觀為借口親眼看看自己長大的家,隻能用“衡止”這個名字向他們介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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