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炎走得太過匆忙，換了一套阿迪達斯三葉草，因而把手機落在之前的外套裡。

　　林胖子一時間難以聯系上，不過倒也不急，這等大事要從長計議，最好等今晚群裡的幾尊大佛全部到齊。

　　……

　　早上八點，理論上這個時間段健身房裡的人不多。

　　但今天不一樣，整個金陵大學，乃至大學城周邊其他幾所大學的男生都知道星空TV的“直播一姐”會來這家健身房晨練。

　　為了親近海心女神，茫茫多的人清晨六點鍾就堵在學校健身房門外。

　　她總是在晨練之前裝好手機支架，來一場充滿正能量的健身直播。而圍觀的人如果運氣夠好，說不定能在鏡頭前露個臉。

　　方炎來得有點遲，八點十三分，直播已近尾聲。

　　海心在角落的跑步機上慢跑著，手機播著一首梁靜茹的慢歌。

　　很多主播都會在直播時播放一組歌單，也就是常說的“BGM”背景音樂，讓屏幕前的觀眾視覺和聽覺共同享受。

　　跑步機上，她束緊的馬尾辮輕靈地甩動著，還是一如既往的保守裝扮，淺灰色的緊身牛仔褲，配粉紅色的修身外套。

　　人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她無可挑剔的臉蛋和柔美的身體曲線，卻鮮少有人發現一個細節。

　　她的衣領拉鏈拉得很高很高，幾乎要貼上她秀氣的下頜，也徹底遮住了細嫩的雪頸。

　　初秋剛過，天氣尚未轉涼，況且跑步的時候理應很熱，而她的拉鏈為什麽要拉滿?

　　屋裡屋外圍滿了人，他好不容易才擠到跑步機區域，卻不偏不差地撞上女神正在拆解手機支架，看樣子是要關直播了。

　　“女神請留步！”方炎破開人牆，興致衝衝地喊道。

　　什麽人?

　　哪來的臭絲?敢在海心的直播現場大呼小叫?

　　圍觀的人群紛紛皺眉，頓時一片躁動，數百道嫌惡的目光聚向一個人，很快就有人認出了方炎。

　　“這不是考古系的炎帝嗎?”

　　“喲呵，金陵曠課大魔王今天起這麽早?”

　　“我認識他，這不是咱學弟嗎?前年入學的時候他就大放厥詞要拿下校花，結果天天不來學校上課，就這樣還想泡校花?”

　　“噓！小聲點，‘學弟’這個詞不能隨便說的。”

　　“怕個卵子，爺把話放在這:這小子就是個24K純，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兩年前就已經被我女神拒絕了，居然到現在還不死心?”

　　……

　　那些惡言惡語方炎充耳不聞，人生苦短，哪有時間去理會那些不愉快的言論呢?

　　生活其實沒那麽複雜，沒錢了，就掙;想吃啥，就去吃，想玩啥，就去玩;想念誰了，就去見。

　　喜歡誰，那就跟Ta表白。凡事都瞻前顧後，到頭來越來越多地錯失。

　　“你真的來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海心居然對方炎的出現並不驚訝。

　　“佳人有約，哪敢失約?真是抱歉，我差點遲到了。”方炎湊到海心身前，整個人很自然地暴露在她直播攝像頭之下。

　　被幾十萬人看著，他毫不緊張，“現在可以說了吧?為什麽約我?”

　　此言一出，直播間裡彈幕瞬間爆炸。

　　這個陌生男子竟然是海心主動約來的?搞什麽飛機?

　　“我有一些粉絲對咱們學校大名鼎鼎的‘炎帝’很好奇，所以我才約你來和大家見上一面。不管怎麽說，謝謝你如約而至。

”海心莞爾一笑，輕輕撩起鬢角的發絲，卻不知道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惹得屏幕彼端多少人神魂顛倒。　　炎帝，是方炎的粉絲給他取的外號。金陵大學城不少宅男在考試前都會膜拜方炎:“炎帝顯靈，把我等忠臣該掛的科一人攬獨吧。”

　　也有人稱方炎為“吾王”，大多粉絲都自稱“忠臣”，稱那些惡意詆毀方炎的人為“奸臣”。起初的狂熱分子以鬧著玩的心態在校園論壇上討論“炎帝”，時間長了，引出越來越多的粉絲和黑粉。

　　“這樣啊，那……先替我跟他們打聲招呼。”

　　在海心的調控下，直播視角轉向方炎的臉部特寫:

　　“有些話，我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數十萬觀眾只見方炎咬了咬嘴唇，鏡頭湊近後，人們根本來不及反應，直播畫風突變:

　　“其實我今天來是想再告訴你一遍，我……我喜歡你。三年了，從沒動搖過……”

　　誰都沒有想到海心特意安排的“炎帝見面會”居然變成了“直播表白”。

　　她俏臉微紅，柳眉緊鎖。都知道考古系的“炎帝”是個問題青年，卻沒想到他居然這麽有問題?

　　當著六十多萬觀眾的面直播表白?他哪來的勇氣?

　　彈幕已經瞬間炸開鍋，雖然有部分金陵人士認出了方炎，但大多數人都是初次見他，對他此番行為的印象也就三個字“癩蛤蟆”:

　　【6666】【666666】【6666666】

　　【6666】【666，我已路轉粉】【三年隻喜歡一個人?騙騙小女生還行】

　　【我.靠！一生黑，不解釋】【怕以後沒機會說出口?是因為你要被退學了?】

　　【66666】【足球隻服科比，表白隻服方炎。】

　　……

　　【可以的可以的，這波表白我給82分，剩下的18分拆成666】

　　【哪裡來的臭絲，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眼已瞎，我女神居然在這種場合被渣男騷擾】

　　【方炎雖然學習差，但他長得醜啊。】【醜?我‘大金陵吳彥祖’你們說醜?】【明明是低配李易峰】

　　【小夥子長得還行啊，和華仔55開嘛。】【再醜有盧本偉醜?】

　　【滾出健身房！管理員呢，把他拖出去】

　　【花呢?空手表白?】【學弟の表白?】

　　【喂?警察叔叔嗎?就是這個人，快抓住他】

　　……

　　起初滿屏幕都是抨擊和謾罵，但很快就有一大批方炎的粉絲站了出來:

　　【炎帝威武！】

　　【現場的忠臣何在?還不速速護駕?】

　　【炎帝】【目測要被拒絕啊，心疼我炎】

　　【吾王總算開竅了，知道選妃啦】

　　……

　　【大家別再黑他啦，他下周還要補考六門呢?】

　　【說方炎長得醜的，你肯定沒見過吾王和炎帝。】【再醜好歹比宋仲基帥吧?】

　　【女神海心喪天良，我與我帝共存亡！】

　　……

　　手機近在咫尺，兩人卻沒有看一眼屏幕。方炎用膝蓋想也知道彈幕肯定都在黑他，而海心則不想看見某些很汙很汙的彈幕。

　　這種情況下，彈幕裡肯定以慫恿和搗亂的人居多。

　　“我是認真的。”方炎不為周邊圍觀者的敵意所動，坦然如初地問，“可不可以給個機……”

　　“不可以！”

　　他話聲未落便被海心無情打斷。兩人四目相對，神情交錯。

　　方炎的目光很清澈，她能感受到他沒有半點雜念，那堅決的眼神中隻有樸實無華的兩個字“喜歡”。

　　而她卻截然相反，從未有過這般心慌意亂，她並不在意被人表白，這些年被表白的次數太多，她已然能做到從容面對。

　　過去她回絕的理由各不相同，但今天不一樣。

　　自從那一天，她下定決心用直播的方式來記錄生命的最後時光，便又多了一個拒絕戀愛的理由，一個倍感無奈的理由。

　　“可惜不是你……”

　　真是雪上加霜，她的手機一直在播放那首梁靜茹的老歌《可惜不是你》，卻在此時唱到了副歌部分。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後，曾一起走卻……丟失那路口……”

　　【6666】【BGM應景】【GG】【血崩】【滅燈了?】……

　　【BGM好評】【6666666】【GG思密達】【抬走抬走，下一位】

　　【心疼我男神】【麻煩大的兄弟告訴我BGM叫什麽?】【炎帝不哭，站起來擼】

　　……

　　可憐的方炎此生一共才表白了兩次，兩次皆被同一人拒絕。

　　現場的氣氛比網絡上更尷尬，陷入短暫的沉寂。

　　他深深歎了口氣，猶有一絲不甘。對方的拒絕太果斷，令他無話可接。

　　海心不知為何有些疲憊，垂下眼簾，卻借此避開了方炎灼熱的雙眼，隨即輕起皓腕，揉按酸脹的頸椎。

　　這個細微的動作令她竭力隱藏的雪頸露出了一片，被緊鄰的方炎看得一清二楚，在她側頸的肌膚上，有一抹猩紅的印記。

　　四葉草?

　　又見四葉草！

　　“她怎麽也染上了?”方炎如遭雷擊，心如刀割。

　　得知她死期將至，竟比表白被拒還要難受。

　　方炎很清楚這枚印記意味著什麽，這是不治之症，這是無從追溯的詛咒，一旦染上，必死無疑。

　　海心的衣領豎得太高，方炎僅能瞥見四葉草的一片葉，淡粉色，僅有這一片還算健康的葉子並沒有用，他隻關心另外三片的症狀。

　　難怪她的拉鏈拉那麽高。

　　難怪她低調了三年，卻突然同意簽約星空TV。

　　難怪她直播的內容全是充滿正能量的生活小事和公益活動。

　　難怪自己的表白被她拒絕得毅然決然。

　　……

　　原來她知道自己可能命不久矣，便想著記錄下余生的每一個精彩瞬間，不留遺憾……

　　至少，她在鏡頭面前，在觀眾心中，哪怕在不知好歹向她表白的方炎面前，始終都保持著微笑，不愧是“最接地氣兒的禦姐”，這種與生俱來的親和力，永不磨滅。

　　僅僅這一點，方炎覺得自己輸了，或者說，錯了。

　　他曾經以為自己很優秀，即便在萬人崇拜的女神面前，他也堅信自己很優秀，絕對沒有“配不配得上”這一說。

　　“可能……我真的配不上她吧?”他的喉結微微滾動，有點心塞。

　　海心突然抬首，盯著他胸前的名牌標志，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你一直喜歡我，但有些事是不能強求的。你知道三葉草的寓意嗎?”

　　“嗯?”方炎沒有回答，他聽得出女神留有後話。

　　“一葉，代表希望;二葉，代表付出;三葉，代表愛。”

　　“我知道。”方炎歎了口氣，他猜到了對方下一句是什麽。

　　“而三葉草的寓意是:即使你付出了，希望了，愛了，也不一定會得到幸福。”

　　她的拒絕有種讓人難以抗拒的唯美，當著六十萬觀眾的面，她不忍心方炎下不了台，隻能作出這種委婉的回應，而這番話也激起了粉絲們熱烈地追捧，直播間一波又一波免費的禮物和昂貴的禮物瘋狂地刷了起來。

　　“那你知道四葉草嗎?”方炎突然試探。

　　如他所料，海心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摸了摸衣領的拉鏈。

　　方炎一臉真摯地解釋道:“你知道三葉草的寓意，卻不知四葉草?”

　　“四葉草?”海心貝齒印唇，面露思索。

　　“四葉草的寓意:隻要你願意‘付出’，在‘希望’中找回信心，用信心博得‘愛’，最終得到的――便是幸福！”方炎用同樣委婉的句子，回應女神的拒絕:

　　我，還沒有放棄。

　　尤其當看到你有和我一樣的命運，我怎舍得放棄你?

　　海心不知道方炎在想些什麽，隻是會心一笑，露出淺淺的酒窩，饒是迷人。

　　“你看我，下周要補考六門，明知道機會渺茫，我還是充滿希望和自信。而你，不可以阻止我追求我想要的幸福，更不能拒絕我對喜歡的人付出，至少要給我一次機會。”

　　“你……”海心發覺提出三葉草這個話題竟然把自己坑了進去。

　　更沒想到的是方炎竟然趁勝追擊，厚顏無恥地盯著直播鏡頭問道:“正在看直播的兄弟們，同意海女神跟我拍拖的扣個1?”

　　【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

　　【111111】【22222222222】【11111111111111】【2222】【1111111】

　　……

　　【11111111】【1111】【222222】【1111111】

　　【1111】【1鍵已摳爛，炎帝加油。】

　　……

　　茫茫多的“111”中摻雜著少量的“2”。

　　這讓海心產生一種錯覺，“這個可惡的家夥是不是提前花了很多錢雇了網絡水軍?”

　　事實並非如此。恐怕連方炎自己都沒料到，居然有超過半數的觀眾對他的執著和專一報以欣賞的態度。一些炎帝的粉絲和湊熱鬧的黑粉不知不覺中就慢慢統一了戰線，默契地刷出一大片支持的言論:

　　【就給他一次機會吧?】【阿迪達斯三葉草給了多少廣告費?】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還有不少人瞎起哄:

　　【強吻！強吻啊！強吻她！】

　　【連強吻都不敢，你還說你喜歡她?】

　　【海心女神是該找個男朋友了，我大炎帝是不二人選。】

　　【給他一次機會吧，可以先從普通朋友做起嘛】

　　……

　　一時間，接受方炎反倒成了民心所向。

　　“海心同學，要不我們賭一場?如果我六門考試全部通過，你就跟我單獨約會一次。”

　　“不行，補考的試卷都非常簡單，想不通過都難。”海心哭笑不得，“你真是和傳聞中一樣狡猾。”

　　“那要不這樣，如果我六門補考全部滿分通過，你就請吃一頓大餐，只需一頓。”方炎一本正經道，“我要證明給你看，三片葉子的草，也是能收獲幸福的。”

　　“那如果沒有全部滿分呢?”

　　“那就是命，有緣無分，我選擇狗帶()，你我，從此是路人。”方炎苦澀地低下頭，暗自苦歎，“其實你我都難逃一死，何不死前結下良緣?下輩子也好再續前緣呐。”

　　“行，那就這麽定嘍。”海心突然爽快地一口答應，狡黠地回望手機攝像頭，笑得無比燦爛，“這個賭約成立，大家都幫我作證哦。”

　　方炎滿面錯愕地迎合她的壞笑，總感覺自己似乎已經被狠狠地算計。

　　事實上方炎的確是在自尋死路。

　　六門學科補考，其他五門他或許可以拿下滿分，但有一門絕沒那麽容易。

　　歷史學的金教授是學校出了名的“四大名補”之首，他向來貫徹一個理念:“補考的人都是對學術不尊敬的人，對家人提供的學費不珍惜的人！這種人就該重罰――題目就該比正常的考卷難一倍！”

　　就算方炎臨時抱佛腳，僥幸答對了所有的題也無妨。

　　因為今天是金三石老先生的七十大壽，海心以院學生會副主席的身份受邀參加酒宴。

　　家父和金老爺子關系不錯，而她這幾年在播音系輔修最多的課程也是歷史，金教授的每一次講座她都沒有缺席，因此老爺子對她的印象一直不錯。

　　所以，她只需要私下打一聲招呼，方炎便最多隻能拿到99分。

　　何況誰都知道方炎是個超級學渣，幾乎沒上過幾節課，這能考及格就謝天謝地了，還想滿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