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的最後一縷霞光散去,天空豁然之間亮了起來,新的一天開始了。
清晨的大山徜徉在仙霧彌漫之中,空氣中散發著一股泥草的清香,山間的草木還在滴著水珠,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
山腳下緩緩駛來一輛牛車,車轅上滿是泥濘。拉車的大青牛大頭大嘴大蹄盤,模樣很是威猛。趕車的竟是個六七歲的小姑娘,扎著衝天辮,小臉紅撲撲的煞是可愛,圓圓的眼睛忽閃忽閃,像兩顆黑寶石。
大青牛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專往水窪裡走,車輪碾過或深或淺的水窪,濺起一灘灘泥星子,大青牛尾巴歡快的甩動著表達自己愉悅的心情。看到一片青草地,大青牛悠閑的走過去,伸出舌頭一卷,嫩草紛紛被卷進牛嘴裡。大青牛吃得津津有味,任身後趕車的小姑娘如何催促始終動也不動。
“這不聽話的畜生,又懶又饞,每次瞧見吃的就走不動路,以後再也不用它拉車了!”小姑娘憤憤不平道。
“家裡隻有這一頭牛,不用它拉車,難道要自己走路?”一個憨厚的男聲從車裡傳來。
小姑娘登時沉默了。
過了一會,小姑娘又憤憤道:“你就不能買一匹馬來拉車?”
男子可憐巴巴的說道:“一匹馬要四十兩銀子呢,咱們家隻是小本生意,可買不起啊。”
“那就想辦法賺錢啊!這年頭做生意都要多搞些花頭才能吸引客人,你一年四季只知道打鐵,怎麽能賺大錢!”小姑娘越說越生氣。
男子弱弱的道:“可是我只會打鐵呀。”
小姑娘怒其不爭的把頭扭向一邊,不再搭理他。
大青牛終於吃夠了,滿意的噴了個鼻響,揚起巨大的蹄子甩著尾巴不緊不慢的繼續向前走去。
蘭若寺的大殿中安靜依舊,大漢持刀而立,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大漢冷哼道:“從我們進來你便躲在這裡鬼鬼祟祟,定是沒安好心,再不出來別怪我不客氣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突兀的響起:“荊大統領果然名不虛傳,竟然能識破老身的蹤跡。”
陰影處的空氣突然一陣扭曲,一個駝背老嫗從中現身。
大漢眼中露出驚疑之色,壓下心頭那一絲不好的預感,口中冷冷道:“沒想到消失了百年的妙扇婆婆竟然出現在這深山的破廟裡。”
老嫗陰森道:“老身來到此地所為何事,荊大統領應該不難猜出。”
那一直咳嗽不停的老者此時開口說道:“我等來這蘭若寺過夜乃是臨時起意,可妙扇婆婆卻先我們一步就埋伏於此,這讓老朽甚為不解,不知婆婆能否為老朽解惑?”
妙扇婆婆嘎嘎怪笑了一通,“公孫先生可是合縱連橫學派的大儒,三代帝師,竟然還有需要老身解惑的一天!”
老者苦笑著歎道:“老朽如今滿盤皆輸,愧對一身所學,更是無言面對縱橫家。”
他說著看向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中年道士道:“玄陽,便是你吧!”
道士面無表情的緩緩起身,向玉冠青年作揖道:“廣仁太子,貧道隻能陪你到此了。”
持刀大漢猛地轉身,怒視著道士道:“玄陽子,你竟然出賣我們!”
道士未再答話,而是默默走到妙扇婆婆一側。
蘇傾雪的聲音又傳入李煜耳中:“那青年竟是周國太子葉廣仁!持刀大漢是禦林軍大統領荊傲,而那老者是大周首府公孫謀。他們幾人竟會出現在此地,看來周國皇室發生了驚天的變故。
” 蒼白瘦弱的廣仁太子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甚至語氣也很平淡:“人各有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索性我也逃得倦了,玄陽道長此舉也算幫了個小忙。”
公孫謀歎了口氣,對道士道:“還有最後一個問題。玄陽道長乃青羊觀弟子,而如今魔宗取代青羊觀成為周國的國教,本應勢不兩立才對,你為何會與魔宗勾結?”
“貧道本就是魔宗弟子,二十年前隱姓埋名加入青羊觀,都是為了日後魔宗崛起做準備。”玄陽子道。
“如此便明白了,魔宗竟從幾十年前就開始部署,看來青羊觀的覆滅,也有你的一份功勞。”公孫謀撫須道。
半山腰,大青牛臥在一片野花叢中打盹,牛尾巴不時慵懶的甩動著,驅趕著身邊的飛蟲。趕車的小女孩雙手托腮蹲在地上對著一朵黃色小花看得認真,一隻蜜蜂正陷在花骨朵裡辛勤的采蜜。
從牛車上跳下一個中年男子,這男子長得並不難看,堅毅的國字臉透著一股滄桑,黑發束起,身材高大健壯,穿著麻布短褐,看起來和街頭巷尾隨處可見以做體力活為生的普通匠人沒什麽區別。
男子手上拿著一隻剛咬了幾口的蔥油餅,走過來蹲在女孩身邊滿臉堆笑道:“小青青,你就在這裡等我好不好,我辦完事就馬上回來,不會耽擱太久。”
小女孩目光依然專注的盯著小黃花,嘟起小嘴說道:“快去快回,這一夜風餐露宿的,我有點想家了。”
男子頓時覺得心都要融化了,連忙表態道:“一炷香的功夫就回來,保證在天黑前讓你吃到你娘做的醬豬蹄!”
小女孩翻了個白眼道:“是你自己想吃醬豬蹄吧!我要吃紅燒排骨!”頓了頓又道:“你自己小心點,莫要傷到。”
聽到最後一句話,男子嘴角大大的咧開,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憨笑道:“好嘞!”一邊咬著手裡的蔥油餅一邊邁開大步向山上走去,濃濃的蔥香還飄蕩在空氣中,他的人已經不見。
一聲哈欠打破了大殿中幾人對峙的氣氛,從白天進入蘭若寺就一直保持倚窗讀書狀,以至於被所有人忽略的書生,終於動了。
他將讀了幾個時辰的書合上,放入懷中,伸了個懶腰站起來,彎腰拾起地上的棉布用力抖了抖灰塵,一絲不苟的疊好放進書箱。
做完這一切,書生很瀟灑的揮了揮衣袖道:“本以為能看場好戲,沒想到天都亮了還不開場。”
李煜不由對這書生的身份十分好奇,他顯然不是普通的書生,但看起來與殿中這兩方的人也不是一路的。
妙扇婆婆冷冷開口道:“早就看出你這書生不簡單,現在終於坐不住了!”
書生不在意的笑了一下,說道:“他鄉遇故知,總要打個招呼才是,不然會顯得很沒禮貌。”
公孫謀苦笑著說道:“自上次在酈水學宮與寧先生一別,一晃已有十年,沒想到再次相見竟是這種境地。寧先生風采依舊,老朽卻是身處險境,不是不與先生打招呼,實在怕會連累到先生。”
幾句話一出,殿內幾人紛紛露出沉思之狀。
李煜對這公孫老先生十分敬佩,忍不住對蘇傾雪小聲說道:“這公孫先生真是坦蕩君子,面對埋伏已久的敵人和背叛自己的隊友,依然氣度從容臨危不亂,遇到友人不去求助,想的卻是怕將友人帶入險境。”
蘇傾雪眯起眼睛,對他傳音道:“你真是這麽想的?縱橫家最擅長計謀策略,玩弄權術。他們倡導的合縱連橫,無論是合眾弱以攻一強,還是事一強以攻眾弱,最終目的都是將全天下人拉入戰火之中。我爹爹曾說,縱橫家就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亂的陰謀家。”
“啊?有那麽誇張?可這公孫先生看起來大義凜然一身正氣,而且一直陪伴在太子身邊,不像是壞人呀。”李煜不解的說道。
“是不是壞人不是從表面看的,況且這世上哪有單純的壞人,大部分人所行之事都有著自己的目的,隻是有些事會侵犯或影響別人的利益,因此才有了爭鬥。”蘇傾雪稚嫩的臉上一片淡然,說出的話完全不是一個年僅十歲的小女孩所能考慮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