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的另一側啊,要走多遠?天黑之前能回來麽?”松沙正在向當地的村民詢問哪裡能買到藥材,因為他覺得自己身上有幾處傷口可能感染了,一天到晚不停的刺痛。 “能,不遠,就朝太陽落山的地方走,有個十字路口,”汗流浹背的村民說著又扛起一捆草料,“那上面都寫著哪邊是哪呢。”說完也不等松沙反應過來就走了,健步如飛,滿腦子就想著趕緊把活乾完會草屋裡避開太陽,然後悠哉地喝口涼茶解解暑。
松沙抬頭看看天,朝著西邊走去了。走了大概一個時辰,他已經一腦袋汗且口乾舌燥了,他頂著太陽走了一下午,隻後悔忘了帶點水再來,不過總算是看到了一個木製的大牌子。
“這就是那人說的……我看看……”他自言自語著觀察了起來:說是牌子,但隻是一塊桌子大小的破木板被釘在一根粗木棍上,然後深深地杵進土裡而已,木板左側用刀刻著方向和一些簡單的詞語,右側則貼著兩三張陳舊的破牛皮紙,上面寫著一些懸賞信息。
左側的字歪歪扭扭,還是猶國的文字,松沙完全看不懂,右側明顯就好很多,上面工工整整地用墨汁和北歌官方文寫著:懸賞強盜,一人四十旌刀。
北歌王朝的天子名義上統治著整個大陸,這片大陸上的所有諸侯國都是其臣下,而這種狀態的確曾持續了很久,直到約四百年前王朝內部出現的王位爭奪戰,把整片大陸分割成了兩部分――北歌和南歌兩個王朝,並開始了長時間的對峙和攻伐,然而時間一長,各個諸侯國就開始偷偷違背兩位天子的命令,各自為政、各自為戰,開始在這場戰爭中尋求開疆擴土、掠奪財富的機會。
但從理論、道義和禮法上講,北歌語仍然是這片大陸的官方語言,而以正統自居的旌國因此仍然堅持將其使用至今,並無時不刻不在以自己的龐大影響力推行周邊國家也使用這種語言、文字。
猶國自然是其推行范圍內最首當其衝的國家之一,為此猶國國內現在甚至分為了兩派:親旌派和疏旌派。親旌派勢大,認為若不攀附強大的旌國,有朝一日如若日漸強盛的青丘國北伐,自己也將像彌國一樣慘遭滅國;疏旌派卻反問:隻防青丘北上,不怕強旌南下麽?
自從聽說南邊有個名為彌的小國被青丘國不宣而戰並慘遭滅國後,這場爭論就在猶國國都燼水城內引起了極大的爭議,所有市民都為這個問題和持不同觀點的同胞爭執不休。
最終,該當親旌派卿僚臣子做的工作,他們就一律使用北歌文;該當疏旌派大夫士子做的工作,他們就一律使用相對沒那麽高雅卻更加簡便的猶文――這無聲的戰場甚至蔓延到了普通市民的生活中,如果你此刻進入燼水城,就會發現城市裡有一半的人操著不怎麽地道的北歌語,另一半人則操著外國人難以聽懂的猶語;就連街上店鋪市集的牌子,也是有的被用北歌文書寫、有的被用猶文書寫著。
這一點讓剛剛進城的松沙非常不解,松沙是聽得懂北歌語的,但是這座城裡的北歌語,他不聽上三遍絕對不明白對方是什麽意思,而猶語就更加聽不懂了。
不過,他就算聽不懂,也知道自己走錯了――看不懂方向牌的他,走到了天邊發紅才碰到第一個農夫,而農夫告訴他:他完全走反了。但值得慶幸的是,再接著走幾刻鍾,還能趕著城門關閉之前進到燼水城。
“她一定以為我跑了吧……”松沙站在城門口對著裡面乾乾地發愣,
總怕哪裡會突然射出一枝冷箭來。 燼水城因貫穿城中心的一條名為燼水的大河而被命名,但松沙在城內尋摸了半天,也沒看到半點河流的影子,隻有幾座新砌成的水井孤零零的佇立在城市是各個角落。
他習慣性地想和自己的兩個兄弟吐槽,並一起對著這個荒誕的事實哈哈大笑時,才發現他現在已是孑然一身,松沙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緊鎖眉頭,棕色的瞳孔裡寫滿沒落。
在松氏三兄弟榮升諸侯之列的時候,曾有一位已是銀發灰鬃的博學之士前來投奔到他們門下,並自薦為三人的“王師”,教習他們識文斷字、歷史禮義與治國之學。
“世界上有兩種孤獨,一種是全世界隻有你自己的孤獨,另一種是全世界都是別人的孤獨,前者令人茫然無措,後者令人痛不欲生。”松沙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耳邊不停回響著“王師”厚重的嗓音。
我是哪一種孤獨呢?他不禁自問,許久,卻也得不出答案。
燼水城本就不是什麽宏偉的城市,甚至隻是一座加大了的堡壘,還不算什麽特別固若金湯的堡壘――岩石砌成的城牆很矮,一個成年人憋足勁一跳就能摸到城牆的頂端,為此猶國公還特意在城牆之外豎起了一圈比城牆高出不少的樹樁,樹樁的頂部削的非常尖銳,為了應對火攻,還下了極大的成本把每一根樹樁的外圍都上了黑色的漆。
純黑的一圈樹樁、深灰色的城牆,再配上一面面在風中飄舞的血紅角旗,真是像極了燃燒中的灰燼。
城裡很小,中心地勢凸起的地方有一座稍顯氣派的小宮殿,周圍一片是王公國戚的住所,再往外是公卿大臣的居所,再外圍則規整的分成了四部分,東側為集市,西側為佔地最大的市民居住區,南側是猶國公的侍衛隊駐扎營地與馬廄的所在,北側則坐落著燼水城糧倉。南側、北側和中心區一般人都是禁止入內的,所以普通市民或外國人一般也隻能在東側和西側之間活動。
松沙揉了揉饑餓的肚子,循著一股香味朝著東市門口的酒家走去,燉肉、燒肉、烤肉,香味滿溢,他垂涎欲滴:“店家,今天都有什麽吃的?”
“客官是旅人?”穿著深灰短袍的小二打量了一下松沙,嘴裡操著一口不算正統卻能聽懂的北歌語,“一看就是飽受旅途風霜!來來來裡面坐!”說著就把松沙讓進了熱熱鬧鬧的酒家裡。
這酒家叫燒火酒家,在燼水城裡也算鼎鼎大名,自釀的燒火酒則直在整個猶國都遠近聞名,冰飲凜冽可口,微甜可人,在火爐裡燒熱後溫飲,味厚色醇,香氣四溢,淡淡酒香繞齒三日不會斷絕。
“客官,您來得巧,過陣子就是立秋大圍獵了,”小二的眼神似乎都在放光,“那時節,整個燼水城可到處都是野味啊,承蒙君侯恩賜,前兩個月肉價簡直比菜價都便宜!”
“哦?”松沙咽了咽口水。
“您遠道而來,可能不清楚,每年這時候都有大量客商、旅人從四方慕名而來,就為了大口吃肉吃到爽!”小二配合著手勢,描述得繪聲繪色,再加上店裡騰騰的肉香,松沙的肚子裡咕嚕咕嚕得直響。
小二也注意到了這一點:“雖然現在還沒到那時候,但為了迎接大圍獵,我們店裡也是把珍藏的酒肉都拿出來供應了――雖沒有野味的鮮香,但上好的醃肉醬肉做出來味道也算一絕,還有本店的酒――”
“拿上來!”松沙搓了搓雙手,已經迫不及待了。
小二開心地一笑,衝松沙用力點了點頭,就朝著後廚跑去了:“一鼎燉醃豬肉,一鼎燒醬豬肉,一罐燒火酒!”
松沙痛快地大快朵頤之後吃了個肚歪,靠在木椅上喊來了小二:“這兩鼎,怎全是豬肉?沒點牛肉鹿肉啥的?”松沙在彌亭城過諸侯生活的時候,一日三餐都有鹿肉、牛肉、豬肉三鼎,有時候還會佐以羊肉、熊肉、禽肉等。
“客官您不是猶國人可能不知道,”小二的表情頗具驕傲,“咱君侯為了鼓勵農耕, 怕耕牛數量不夠,禁止食用牛肉;鹿肉是貴族專享的,隻有在大圍獵後兩個月平民才能吃,您不用急,再等倆日子就能吃上鹿肉了!”他一抬手,“您要是住店,咱家二樓有――”可能小二給松沙講解的時間太長,周圍幾個食客正在不停地喊小二。
“哦,成成成你先下去吧,我把這酒喝了先。”松沙也善解人意地遣散了小二。
他喝著這一罐精心釀造的熱酒,隱約聽到身後那一桌人似乎正在用青丘語交談。青丘國人多為商旅,在這有青丘來客倒也不算稀奇,但松沙卻有種他鄉遇故人的感覺,畢竟也是老鄉,頗想上去用自己的家鄉語說上幾句。
“皮革”、“山野”、“蠻子”,他隻聽清這幾個詞,心想他們是在討論貨物運送的問題吧,就湊了上去,用地道的青丘語說:“這年頭山裡危險吧。”
那是一桌圍坐著四個人,都是穿著布質的單衣,身上有點髒兮兮的,正一人一爵邊談邊飲著,桌上放著三罐上好的燒火酒。
被松沙打斷後,他們立刻都警覺地向松沙轉過頭,一言不發地打量著他。
“山上有蠻族嘛。”松沙說著微微笑了笑,想加入他們的話題:“我不是故意――”
“你,從青丘來的?青丘人?”離松沙最近的一位蓄須光頭壯漢打斷了松沙。
松沙點了點頭。
只見四個男人一同抱拳:“大人,我們在此恭候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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