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雲的天氣,夕陽格外像個幽怨的歸客,帶著最後一絲溫度和光亮匆匆消失在地平線上,初秋,隻是剛過19點,天空像被墨染過一樣氤氳一片,邊緣模糊不清的雲在頭頂上慢慢掠過,這一夜,看不見一顆星,連北極星都黯淡無光,壓抑得有點過分。
沈夢澤在五星酒店的大堂外,用力向下拽了拽剛剛遮住大腿根的黑色裙子,旋轉玻璃門上倒映著自己的影子,裡面那個女人,腰肢纖細五官明豔,黑發和紅唇相映成輝,搭配價格不菲的裙子和高跟鞋,整個一幅多麽風情的畫面,多麽符合她理想中的自己,假如,這是去赴一場與心愛男子的約會的話。然而,她卻不是。
從唯物主義的角度來說,這次拜訪,稱之為一場犧牲,或者一場交換,會更貼切。
數個小時之前在辦公室麗莎張的話語還縈繞在耳邊,“藝廊現在資金周轉困難急需拿下這批珍寶的代理權……好在這個客戶一向都認可你,他點明今晚隻要你去赴約,代理權就會給我們,從女人的角度我很同情你,但是在公司的立場我別無選擇,沈,如果不能拿下這個case,我隻能請你走人……”
海歸大齡女麗莎張是這家“夜”藝廊的管理者,也是沈夢澤的上司,她的要求,沈夢澤通常沒有說不的理由。不是她心系藝廊的死活,而是,她丟不起這份工作,不用出賣太多私人時間、只需要做做展品歸類安檢工作就能每月穩穩拿到五千,這麽好的工作除卻這裡不會再有了,也虧了這份工作,她不用流離失所,還能支付得起老年癡呆的奶奶的看護費。
臨出門前,像是看準了沈夢澤不會辭職,麗莎張把兩個紙袋丟給了她,裡面裝的便是衣服和鞋子,穿之前特意看了標簽,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一條裙子四千多,一雙鞋三千多,兩樣加起來比她一月工資還多,看來麗莎張是鐵了心下血本要她拿下這客戶。
不成功,便成仁。
“女人嘛,總要過這個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這件事要是辦成了,我會給你漲工資,百分之十。”把沈夢澤推進計程車裡,麗莎張不忘再補一刀。
今晚赴約的對象,那個指明要沈夢澤去的男人,是個六十歲上的老頭,本城有名的古玩收藏家,光是收藏的名畫就價值過億,這次通過特殊渠道得到了一批明代哥窯珍品,不少拍賣行和藝廊都虎視眈眈,麗莎張更是視為囊中之物,意在借這批藏品的名氣和帶來的經濟價值使“夜”走出困局。
約定見面的地點是君悅酒店。
奢華,耀眼,富麗堂皇,一切形容詞都不足以形容面前的景致,因為身負任務,沈夢澤無心觀賞,緊緊夾住懷裡放著合約的文件包走向電梯,十三公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踩出節奏般的聲響,帶著絕唱的意味。
按下18層的按鈕,電梯在微弱的轟鳴中上行,旁邊人的淺談輕笑仿佛隔了幾個世紀般遙遠,與她無關,無處不在的燈光並不能驅散心裡的晦暗。
沈夢澤很明白她將面對的是一個什麽樣的魔鬼。此時此刻,再名貴的服飾也將在幾分鍾之後被撕扯成一團一文不值的破布,而她,也將變成另一種處境,一種她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竟然聽之任之的處境。
“如果可以,在萬劫不複之前把合同簽下,那麽被佔點便宜揩點油,也無所謂了……”心底裡仍然在做無謂的掙扎、揣測、妄想。
在酒店侍應的引導下穿過一道長廊,到達男人所在的套房門口時,沈夢澤心底再次閃過一絲猶豫,一張年少的臉帶著乾淨明媚的笑容定格在腦海中。
“心心,以後如果再有人欺負你,就報我的名字……”
“心心,倫敦的天氣一如既往陰雨,而我掛念彼岸的一切,以及你……”
“心心,等我回來,就娶你……”
他淺笑喚她心心的模樣,雖然事隔十五年,卻仍然如此清晰地刻在沈夢澤的腦海裡,這世上除了母親,也隻有他會這樣寵溺地叫她心心。那帶著回憶裡青草香氣的聲聲回響,直刺得沈夢澤心頭陣陣疼痛,不能自已。
“小姐,你沒事吧?”男適應探究的目光,和下一秒就要伸手叩門的動作,將沈夢澤的思緒拉回到殘酷的現實裡。
任何事情都不會比活著更重要,不是嗎?工作是肯定不能丟,也許,也許還有別的轉機?
沈夢澤勉強擠出一絲笑,眼角妝容隱隱花掉的臉上,露出一抹視死如歸的滄然。“我沒事,謝謝”
整理好頭髮深吸口氣,抬頭,叩響了套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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