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澤端著水杯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手機被調成靜音放在案頭,一分鍾前陳美清發來了一條短信,關於今晚同學會的時間地點無一遺漏呈現在內容裡,想找到任何推脫的理由幾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她還攤上了一個更棘手的問題,的大小姐邵雨嘉現在正眼巴巴坐在大廈一樓的大廳等著自己下班。
對於收留邵雨嘉的問題,沈夢澤曾打電話到總裁辦公室想說明情況,但很不幸的是臨時助理接到了這個電話,她甚至沒有來得及說什麽事,就以總裁正在接見重要客人無法接電話為由掛斷,對於沒有保留下尹琛的私人號碼,沈夢澤深感懊惱,畢竟在總裁辦的時候,她有如此多的機會,可是,她又怎麽會知道會有這樣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一天?顧亦驍就算了,在這種節骨眼上永遠打不通電話,倉促的編輯了一條短信發出去,就開始收拾東西,下班時間總是來得這麽讓人措手不及。
“小舅……嘿……我在這裡!”一出電梯口,就看到邵雨嘉像留守兒童見到親媽一般地雀躍地向她招手,那一聲差點脫口而出的小舅媽,在沈夢澤面無表情的注視下,總算及時縮回了最後一個音調,在旁人投過來不太友好的目光中,她悶悶走向邵雨嘉。
兩人穿過幾個繁華的路口,徑直進了臨街一家環境還算乾淨的西式快餐店裡,這裡距離同學聚會約定的KTV只有五分鍾的路程,而且,顧客大多是學生,是為數不多沈夢澤可以放心大膽把邵雨嘉留下獨處的地方,這位大小姐身上雖然流著尹家的血,但沈夢澤可不敢肯定她骨子裡是否有尹琛十分之一的機敏,在自己離開的若乾時間裡,萬一好端端的被哪個老男人泡了拐了,那尹琛不把自己打下十八層地獄才怪。
“因為最近我面臨經濟問題,沒什麽好招待,只能委屈你吃這些了。”在靠近服務台的座位,沈夢澤把盛著漢堡套餐的托盤放到邵雨嘉面前,看著那張小臉上一閃而逝的淡淡異樣,她顯得有些無可奈何。這是實話,她沒錢請這位大小姐享用酒店自助餐,身上的全部家當加起來,就夠今天晚上打車回家,想到等下還要面對一群可能在等著看自己笑話,也可能動機不明的“老同學”,沈夢澤就感到一陣冷風從腳底竄到眉心,奇寒無比。
“沒關系,我沒你想的那麽嬌貴。”出乎意料的,邵雨嘉眼睛放著光,滿意地把托盤拉向自己那邊,在沈夢澤還沒回過神來之時,她已經動作麻利地將一塊炸雞填進了自己的嘴裡——顛簸了一天,她是真的餓了,本來以為尹琛說什麽也得招呼一頓山珍海味,誰知自己偏偏撞了槍口,鬧到離家出走,反正事已至此,她說什麽也不會自己回去。
“慢一點吃,不夠可以再點。”沈夢澤看著邵雨嘉狼吞虎咽,搖頭,把飲料插上吸管遞過去,邵雨嘉甚至沒有用手接,探過頭就從她手中喝了一口,這種“不拘小節”深深地驚到了沈夢澤。
同時,邵雨嘉也看到了坐在對面的沈夢澤,沉靜的面容裡隱藏著一份坐立不安,時不時向外張望,邵雨嘉於是咽下一口食物朝她道:“你不用管我,可以先去忙,兩個小時後記得回來就行。”
輕輕一句,讓正糾結怎麽開口把她撇下的沈夢澤暗暗一驚,松口氣的同時,不禁對邵雨嘉的細致刮目相看,雖然心裡有幾分不忍,但還是默默起身,“我盡量早回,你別到處亂跑,在這等我,知道嗎?”
邵雨嘉連頭都沒有回,側著啃漢堡的身子,不耐煩朝她揮了揮手。
KTV一樓的洗手間,
沈夢澤拿起粉撲和唇膏剛準備補妝,手機就催命似的震了起來,看一眼屏幕,除了陳美清還能是誰,離約定的時間過了五分鍾,她就生怕自己會爽約,各種“提醒”,看樣子,今天晚上是不會好聚好散了,沈夢澤把東西一股腦丟進包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情一點一點沉下去,又慢慢恢復了平靜。沒錯,她如今是一無所有了。
俗話說,虎落平陽被犬欺,又俗話說,落毛的鳳凰不如雞,她現在就是淪落到要被這些“犬”“雞”欺,所以既然已經沒什麽可以令她變得更糟糕,那她還偽裝什麽?自尊,不過就是躺在荷包裡的那幾張僅夠打車回家的零錢而已。當她想明白這一切,並預先思考著稍後的言辭,推開門走向隱匿在幽暗光線中的那一群人之時,還沒有意識到,上次在醫院與陳美清短暫的際會,給自己招了多大的仇恨。
“大美女,總算把你等來了!”
一踏進門,陳美清故意揚高了八度的嗓音就霸道地入侵耳膜,在有點小喧鬧的包廂裡,也十分清楚。陳美清的這一嗓門,讓大家都暫時安靜,注目在這個遲到者身上。
沈夢澤帶著禮節性的笑,不敢眨眼睛,努力適應那由亮到暗的光線,只看到足夠容納二三十人的包廂,竟然接近滿座,但至少有三分之二的臉孔,她感到毫無印象,至於是不是同學,也不是很肯定,自然也不敢再往前,只是站在門口。
“來來來,你坐這裡。”陳美清非常熱情的站起來招呼,把她帶到中間的位置,因為懷有身孕,兩旁的人自動讓出了三個人的空間,沈夢澤費力地從一堆大腿和陌生面孔中穿過去, 剛剛坐定,陳美清就倒了一杯酒推到面前。“今天的規矩,遲到的自罰三杯,但因為你第一次來,有人偏袒你,所以你就喝了這一杯,算是給大夥賠罪吧!”說完,媚眼下意識地瞟向沈夢澤身後的方向。
沈夢澤早也知道陳美清今天組這個局就說明她不會善罷甘休,灌酒是意料之中的招數,只是那一番話和那下意識的一瞟,沈夢澤弄不懂她葫蘆裡賣的什麽藥,但她並沒有接陳美清的話,只是側頭對她輕聲耳語道:“我這幾天不太方便,不能喝酒,你懂的……”
吸取了之前喝酒暈倒的教訓,她今天不打算拿創傷後遺症說事,況且陳美清若是起哄說不信,反而越鬧越大,不如拿這種羞於啟齒又符合常理的借口做擋箭牌最合適。
陳美清果然臉色一凝,帶著一種非常感同身受的表情,“哦……這樣……”但目光馬上隨之一凜,繼而說道:“沒關系啊,你不喝,找人代你喝也可以。”目光故意四下裡張望了一番,“咦,你不說這個我倒忘了,你那位青年才俊葉總,怎麽沒有一起來?”
方才沈夢澤進來的時候,陳美清非常清楚的看到只有她孤身一人前來,所以這些話,也只是過過場面,她今天要做的,可遠不止這些。
“他……”沈夢澤也沒想太多,隻以為陳美清惦記,腦海裡盤桓著的一句“他很忙”,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她不是沒有撒謊的本事,只是今天覺得格外想做自己,“其實我和他不是……”
正在猶豫要不要把事實說出來,突然包廂的門被推開,伴著突然灑進來的光線,一個頎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