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我送你。”人群都離開之後,看著一臉狼狽心緒還沒來得及恢復平靜的沈夢澤,尹琛淡淡開口,深灰的眸子裡帶著幾分不可捉摸的意味,他會這麽說,連他自己也覺得意外。他並不想下樓,卻鬼使神差跟她一起搭了電梯,現在到了樓下,他又拿不定主意去哪。可如果不走,又顯得莫名其妙,骨子裡,他十分清楚這種對眼前這個女人短暫的擔憂和憐憫是危險的。
沈夢澤沒有料到尹琛會提出送她,微紅的臉上快速閃過一絲帶著慌亂的複雜神色,“我還沒決定去哪,今天的任務是把這一千份市場調查做完……”眸光指了指懷裡那堆表格,大約有一尺多厚的紙張,被整齊地疊放在一起,她的樣子就像抱了個嬰兒一樣動彈不得,也難怪尹琛說要送她,如果要自己搭公交或者地鐵,只怕連手都騰不出來。
尹琛已經兀自按下負二層按鈕,方才被那一番混亂搞得略略狼狽的頭髮、臉上,帶著一抹少見的陽光帥氣,“那就只要找個繁華地段就可以,帶了外面再說……”沈夢澤並無異議。鑽進那輛先前被她蹂躪過的瑪莎拉蒂副駕座,她有些不好意思,而那天晚上的事情就像昨天才發生一樣,清晰地印在腦海裡,向山田舉杯,喝下那杯宛若毒藥的酒,發病,恍惚中看見向自己走來的尹琛和葉雋臣,對於到底是誰第一個接住了自己,她的記憶倒是十分模糊,但想到葉雋臣,本來波瀾不驚的臉上卻微微一怔,自從那天一別,好像又是好些天了,見了這麽多次面,她卻連跟人家打一通電話道謝的勇氣都沒有。
最近出現在她生命裡的男人,怎麽好像個個都是奔著看她如何墮入低谷來的?葉雋臣見過她赤腳濕身的模樣,尹琛見過她被劉偉昌保鏢羞辱的模樣,顧亦驍見過她被打衣衫襤褸的模樣,三人又同時見證了她喝酒發病的模樣,這是要讓她羞憤自盡的節奏,但,還有一個差點要被遺忘的男人,突然鬼使神差的在記憶深處冒了出來,讓沈浸在尷尬回想中的沈夢澤,猝不及防,心口猶如被狠狠捅了一刀。沒錯,溫君衍是唯一見過她最多的醜態卻依然會笑著刮一下她鼻子,滿臉寵溺叫她“小傻瓜”的人,只是……
她停止了思緒,慢慢冷掉的情緒不再波動,轉頭看窗外,瑪莎拉蒂平穩地從地下車庫駛到地面的刹那,突然而來的強光讓她止不住微微眯了眯眼,一大波水流出其不意從頭頂上澆下來,沈夢澤習慣性伸手護住臉,誇張的水珠撞擊玻璃的聲音過後,她意識到,自己根本就坐在車裡,而外面,正在下著雨。
這迎面撲來的暗沉天氣也讓尹琛舒展的眉再次擰起,余光裡瞥一眼旁邊那人僅僅懷抱著的紙頁,看到這場大雨之後臉上瞬間回落的光,讓他莫名一震,這樣的天氣,路邊上別說行人,就是車也不多,沈夢澤完成這一千份調查的任務更加變得遙不可及。
“怎麽會下雨了……”沈夢澤望著被雨衝刷得一塵不染的路面,臉上帶著難言的失望,“尹總,我就在前面下。”指了指前面的路口。
尹琛看過去,那幾家人氣頗佳的商場門口此時也空無一人,巨大的玻璃頂棚在暗沉的天色下帶著一層灰色的霧氣,商場門口的舞台因為來不及拆走,正落寞的停在雨中,他靜默了一秒,油門一踩,徑直駛過了路口。“看樣子這裡是不行了,還是我幫你找個地方吧……”沈夢澤眼睜睜看著他一路飆過去,臉上是無法捉摸的沉默。
車子在一家位於CBD附近路口的咖啡館門口停下,尹琛一點不含糊從她手裡抽走一遝調查表,
頭也不抬,“你在這裡等一會,把咖啡館的地址和名字記下。”閃身進去了。沒過幾分鍾,出來的時候,那堆表格儼然不見了。如是連續進了三五家,一千份表格就一整都不剩了。“下班的時候照著你剛剛記下的地址和名字,過來收表格就可以了!”從最後一家咖啡館出來,尹琛傘也不打,閃身回到車裡。“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看著發絲上沾滿一層細密水珠但眉眼依舊帥到無可爭議的尹琛,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你這樣滿大街亂跑別說一千份市場調查,這樣的天氣,就是有一個人願意停下來都是奇跡,我跟咖啡館老板說,可以向客人提議每完成一張表格換取一份店裡的招牌蛋糕,費用由我們出,這個時間可以出來喝咖啡的人,有的是時間填你的表格,可以換食物,何樂而不為!”唇角稍傾,他的臉上帶著一抹自信的神色。落在沈夢澤眼裡,卻是滿滿的自作主張。
“那得花掉多少錢……”明明心裡敬佩到五體投地,一開口,卻先說了最不該說的話,沈夢澤既驚喜又擔憂的臉上帶著狠狠的糾結。一份蛋糕按三十元的話,一千份那不就得是三萬塊,抵得上她好幾個月的工資,如今被貶到業務部之後,她的薪水是一落千丈了,哪有閑錢經得起這樣揮霍!尹琛在捕捉到她臉上那份擰結的時候不由得皺了皺眉。
“錢已經付掉了,晚上你只需要去收表格。”
沈夢澤方才墜落谷底的眼神,這才慢慢舒緩過來,帶著一抹感激,她有些羞愧,“那……怎麽可以……”後面的幾個字,聲音已經低到完全聽不到。尹琛看到眼裡,不以為意,卻話鋒一轉,緩緩轉過那張棱廓分明的臉來。
“當然,這個忙不是白幫的,我也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嗯?”沈夢澤收起羞赧,重整旗鼓地抬頭看著她老板,心中踴躍的暗湧慢慢變沉靜,她於是知道,今天他出手相助,絕非偶然,一切只是她自己想多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