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好大一輪圓月正掛當空,雪銀月光潑灑下來,竟然如同白晝一般,不用提打燈籠也能看清路上的景致。 一行人自長街一頭緩緩行來,居中一個正是白天富貴樓那公子,牽馬引路的還是白天那個隨從,提著盞沒有任何標識的氣死風燈,隻是在公子健馬前後又多出了八個騎乘鐵甲馬身材彪悍的侍衛,鞍掛長朔,腰懸利劍,迎面就可感到一股凌銳的殺氣撲面而來,這八人顯然是久經戰陣的百戰之士。
隻不過這八人此刻個個神情緊張,但有一絲風吹草動馬上就會引起他們目光的關注。
浣花溪本就是成都城中一個偏僻所在,從城中心過來也有七八裡的路程,其間大半路程少有民居,到得市集人煙才見稠密,一路之上大多是山丘池塘,還有城中居民開辟的良田,種植著各式蔬果谷物,夜間清明,蛙啼蟲鳴之聲清晰入耳,夜風中也帶著瓜果清香,令人聞之心曠神怡。
所幸一路無驚無險,這一行人用了半個多時辰終於來到了浣花溪市集,牽馬引路的隨從低聲邀功:“公子爺,奴才午後專程來此走過一遭,掃聽清楚賣雞的那家鋪子就在市集路口,老板姓羅,原本是漢中人氏,逃難而來落戶於此,據說他們家做鹵雞的手藝是祖輩相傳,傳到他們這一代已經是第十八代,奴才原本想要跟他們預訂幾隻的,可是沒想到他們根本不接受預訂,就算多給錢鈔也是不行,奴才想到公子爺的教誨,沒敢抬出公子爺的名頭,否則何勞公子爺大駕親臨。”
馬背上的公子爺也被這不動聲色的馬屁拍得舒爽,點頭讚道:“此事你辦的不錯,孟子曰: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師曠之聰,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問,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人家既然定有規矩,那我們就不能亂了人家的規矩。”
那隨從連連點頭,一臉阿諛:“公子爺教誨的是。”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進入浣花溪市集,那隨從伸手前指:“公子爺,那前方人聲鼎沸處就是那賣雞的鋪子了。”
夜半三更何來人聲鼎沸,卻原來是那賣雞的鋪子前早就已經聚集了十幾個人,看裝扮應該是來自不同府邸的奴才,被主子差遣來深夜排隊買雞來的,此時那十幾個人正在那裡吵個不休,爭吵的內容竟然是誰應該排在誰的前面。
“小子,我家老爺是太仆丞杜大人,你敢跟我爭。”
“那是你家老爺又不是你爹,我家老爺女婿的哥哥還是太醫令呢,食俸六百石,比你家老爺大了好幾級。”
“官大有個屁用,太醫令手中有什麽權利,我們家老爺可是管著天下車馬。”
“看你吹的,你讓你們家老爺管管曹丕的車馬看看,你讓你們家老爺管管孫權的車馬看看,看人家鳥不鳥你,還掌管天下車馬,我呸。”
“麻痹,我看你小子是找打。”
“打就打,誰怕誰來。”
……
馬上公子微微皺了皺眉,在隨從攙扶下不動聲色的下了健馬,似乎是沒有料到這麽早就已經有這麽多人在此排隊等候買雞了。
他們這一行人的到來也引起了那些奴仆們的注意,這麽大的陣仗讓人一看就知道必定是主子親自來了,這倒是件新鮮事,這些奴仆都差不都是人老成精的老油條了,還從來沒見過有主子半夜山更親自跑到鄉僻之間但求一雞的。
年輕公子那八名彪悍隨從紛紛落馬,手按劍柄隔開了公子爺與那些奴才們之間的視線,那些奴才們見這些彪悍的護衛面色不善的樣子,一個個噤若寒蟬閃開了目光。
不過時間不長,這些奴才們見這夥人並沒有恃強驅趕他們,膽子又大了起來,爭吵之聲漸漸又起,其實這幫狗奴才們與其說是爭吵,不如說是在鬥嘴,以打發這漫漫長夜。
這些人顯然已經得到了公子的吩咐,默不作聲護衛在公子身側,那個隨從不知從哪裡掏出一個錦墊鋪展在一塊大石頭上,伸臂扶住公子剛要坐下,就在這時,被人們包圍著的那家店鋪的簡陋木門吱呀一聲打開,屋內的燈光如同水銀瀉地一般潑灑出來,燈光之中,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一臉怒容的從店鋪內走了出來,厲聲喝道:“你們這幫狗奴才在這裡吵鬧什麽,還讓不讓老子睡覺,再吵鬧下去全都給老子滾蛋,老子就算毛也不賣給你們一根。”
走出門來的這個年輕人正是羅歡,不過恐怕連羅歡自己都沒有料到,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竟然把生意做到了這個程度,每天半夜三更就有人在店面之外排隊等候購買,而他那個自創品牌阿水百味雞的售價也是一路飛漲,從五銖錢一隻直接暴漲到了直百五銖錢一隻,就算如此還是供不應求,這個結果令羅松丁氏二人險些沒有心_病爆發。
當初羅歡提出賣雞的主意之時,羅松本也是可有可無應了下來,養雞不就是為了賣兩個錢貼補生活麽,加工成鹵雞更能多賺一點,而且羅松也不願兒子就這樣每天無所事事在城裡亂轉,這裡可是天子腳下,萬一惹來什麽禍端恐怕就不會如上次般那麽幸運可以一走了之了。
羅歡跟羅松討了點散碎錢鈔,跑到幾個中藥店買回了一些調料,自己又到山野之間尋找到了幾味,雖然所需的調料還沒有配置齊全,但是主料卻也是不缺了。
羅歡老爸開的就是酒店,主打招牌菜就是八珍鹵雞和吊爐烤鴨,在城裡也算是頗有一些名氣,耳濡目染之下,羅歡倒是也將這兩樣招牌菜的製作方法學到了手中,隻是他嫌製作吊爐烤鴨麻煩了一些,這才選擇了製作工藝相對簡單一些的八珍鹵雞,不過改了一個名字,叫做阿水百味雞,也是為了打響招牌。
現代經商觀念讓羅歡知道品牌的重要性,一個品牌打響了,那無形資產就足抵萬金。
這年頭的烹飪方式簡單至極,調味品更是匱乏,那些所謂的美味佳肴在羅歡眼中看來實在是乏善可陳,這也是阿水百味雞能夠一炮打響的主要原因。
至於當初定價的策略曾經讓羅歡與羅松好一番爭執,羅歡堅持己見,好不容易擺平了羅松,走高端消費。
羅歡當初制定的五銖錢一隻就已經讓羅松認為開了天價,要知道一枚五銖錢最少可以買到幾十隻土雞,賣五銖錢一隻,隻有瘋子才敢賣,也隻有傻子才會買。
可是羅松沒有想到,生意開張之後隻是清淡了四五天的時間就開始火爆了起來,開始變得供不應求,而羅歡隨便往鹵鍋裡扔了兩棵老山參,借著由頭一鼓作氣將定價改為了直百五銖錢一隻,駭得羅松真以為兒子恐怕是得了失心瘋,可是他更沒有想到,羅歡改過售價之後,生意更是火爆的一塌糊塗,就連半夜三更都會有人在店外排隊等候,這完全顛覆了羅松這幾十年來養成的價值觀念,甚至是懷疑現在的錢已經不值錢了,可是詢問之下明明一個直百五銖錢就能買到一畝良田,幾百個直百五銖錢就可以在成都買上一處羅牛鎮糜家建起的那樣的大宅院。
難道是成都人都瘋了不成?一頓飯就要吃一畝田?
還有自己的兒子也是瘋了,這麽好賺的錢竟然還要限制,每天規定了隻賣五十隻,這簡直是,簡直是讓人無語之極,難道多賣點不好麽?這麽賺錢,乾不過來請人好了,請兩個人月俸也就是幾個五銖錢而已……
羅歡知道無法跟羅松解釋清這些商業理念,對於一頓飯吃一畝田隻是回答了一句人傻錢厚沒辦法,至於限量供應麽解釋了半天羅歡丁氏二人還是沒聽明白,羅歡乾脆也懶得解釋了。
別說,浣花溪左近的鄉民倒是也沾了阿水百味雞的不少光,各家各戶散養的那些雞仔都變成了搖錢樹,價格跟著一漲再漲,自然大多是送到了羅家。
讓利於民,百味雞本就已經是暴利了,羅歡自然不會在乎讓左鄰右裡也跟著沾些實惠,公開打出的收購價格就是市集價的數倍之多,不過篩選的更加嚴格一些,對雞仔的歲齡重量甚至毛色都有嚴格要求。
當然,羅歡才不會告訴別人這一隻鹵雞的利潤有多高,鹵雞的配方迄今為止隻有他一個人知道,就連羅松也是一知半解,倒不是羅歡故意瞞他,羅松心思簡單,也知道這配方絕對是無價之寶,不過都是一家人,這配方拿在誰手中還不是都一樣,再說了,這配方本就是兒子拿出來的,至於兒子如何得到,羅松倒是問過一嘴,被羅歡胡亂支應了過去,也不再深究。
在羅歡的口中,他配方中的調料都是天價,外人聽來貌似他還沒賺到多少錢一般, 實不知,羅歡一家早就已經商量著要在成都城內購置一處大宅了。
且不說這些,此時羅歡一聲吼,那些什麽太仆丞家的奴才,什麽太醫令弟弟的老丈人家的奴才登時偃旗息鼓,一個個賠上了笑臉,有認識羅歡的更是趨步上前獻媚討好:“歡哥早,您老怎還沒睡呢。”
“睡個屁,你們這幫小子在這吵吵鬧鬧,老子能睡得著才怪,都聽著,現在你們都給老子退後十丈,誰再敢靠近這間屋子,老子連雞毛也不賣給他一根。”
“唰”,那幫奴才們齊刷刷後退,當然沒有十丈那麽誇張,兩步而已。
有人苦著臉衝著羅歡說道:“歡哥,我們都退開了,那排隊怎麽辦,明天我家老爺要宴請太醫,要是買不到神雞,老爺肯定要打斷我的狗腿。”
“兔崽子們,你們這是考驗哥的智商,等著。”羅歡罵了一句,拋下大眼瞪小眼的一幫奴才,轉身走回屋裡,不大的功夫拿出來一塊木板,拿著鐵錘三下兩下釘在牆面上,扔出一塊粉餅,道:“誰先來的就在這上面簽上一個名字,按著順序往下簽,天亮開賣的時候老子就在這裡叫名字,叫到誰誰上來購買,每個名字限購一隻,限額前五十名,來晚的該幹嘛幹嘛去,別在這墨跡。”
呼啦一下十幾個人一擁而上,爭先恐後去搶那塊粉餅。
“搶個毛呀,一共十幾二十人,人人有份。”羅歡一邊罵著一邊閃到了一旁,同時也注意到了靜立一側的年輕公子一行人,打眼一看就已經知道這一行人跟這幫爭搶的奴才們不是一個路數,眉梢忍不住挑了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