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你可準備好了?”言翁問向楚寒,本就嚴肅的面龐上,又平添了幾分凝重。 “前輩大可放開手腳,不必在意晚輩感受。”
楚寒已然是鬼門關上走過一遭的人,經歷了這大起大落,體膚之痛,又怎麽可能放在心上,此刻的他,倒是多出了幾分坦然與瀟灑,面帶微笑回答著言翁的話。
“小友還需慎重,真的決定不用那無痛散了?”言翁又問道。
“無痛散效果雖是神異,但晚輩還需留得清明的腦袋去面對此後的漫漫長路,這過程,痛就痛些吧。”很顯然這幾日以來,言翁一家對楚寒的照顧很是用心,此時他面色紅潤,氣色不錯,雖然整個人還是很瘦弱,但精氣神的確是足了不少。
至於這言翁所謂的無痛散,其效果和地球上的麻醉劑無二,可以讓人在手術過程中暫時感覺不到疼痛。不過這凡事有利則有弊,這無痛散畢竟是尋常醫家所使用的藥物,比不得仙道世家那百利而無一害的靈丹妙藥,這無痛散的壞處就在於,使用之後會使人反應變得遲鈍,到了暮年很有可能完全失去記憶。
楚寒聽到此處,自然是直接拒絕了,他之所以選擇活下去,之所以立志去扣問那仙道之門,全然是因為心中執念所致,若是這無痛散有朝一日使他失去記憶,那還不如讓他直接早早了解了余生。
“好,既然小友如此,老朽也便不再隆G宥春玫哪竟髂美礎!毖暈桃槐叱溝紫鋁司魴模槐叻願佬∏宥桓竟髂玫匠脖摺
楚寒自然知曉,這長約兩寸左右的木棍,是讓他在接骨過程中咬在口中止痛的。
言翁年輕時,也曾遊歷大陸,閱人無數,看到楚寒如此堅定,心裡也是忍不住讚歎:次子命運坎坷多舛,換做尋常人要麽碌碌苟且一生,要麽直接失掉生活的勇氣,可此人不同,不論心智,心性都是上佳,但願此後這片天地能有他一席之地。
“小友,留神了。”言翁面色一變,望向楚寒,並開口示意,接骨要正式開始了。
楚寒點點頭,一旁的小清兒將木棍放在了楚寒口中。
“嘶……”縱然楚寒之前早有心裡準備,可這剝開血肉重塑斷骨之痛實在非尋常人所能忍受。
接骨先從楚寒的右腿處開始,言翁先將楚寒的右腿用布條緊緊扎起來,使得流經患處的血液變少。此時言翁手中握著一柄銀光閃閃的小刀,上面縈繞著一股淡藍色的寒氣,小刀切開皮膚後,言翁飛快的一直點向楚寒右腿,奇異的事情發生了,本來楚寒的斷骨之處隨著小刀隔開皮膚立馬有鮮血噴湧而出,可隨著言翁一指點出,流出的血液越來越少。
楚寒忍著撕心裂肺的巨痛,一邊使盡牙關上的力道咬緊木棍,一邊努力的使自己保持清明,放松身體,隻為不影響言翁接骨。
那種疼痛,堪比身在煉獄之中,尤其是言翁將楚寒斷骨周圍壞死的血肉一刀刀割除時,楚寒的腦袋如遭重擊,開始覺得天旋地轉,意識慢慢模糊了起來,仿佛再過片刻,就要生生痛到昏死過去。
楚寒額頭之上青筋暴起,豆粒大小的汗珠有如傾盆大雨,若非一旁眼中含淚的小清兒幫他擦的及時,隻怕整個枕頭都要被汗滴浸濕了。
言翁同樣不輕松,相比楚寒,他的心理壓力要更大,不但要小心留神每一次下刀,更要極力的減少接骨過程中帶給楚寒的痛感,言翁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但同樣是揮汗如雨。
此時的每一分,
每一秒對楚寒而言都是一種熬煎,此時他面色漲紅,那感覺,仿佛就要滴出血似得,若非口中那節木棍材質堅硬,恐怕就要被他給生生咬斷了。 “啊……”一陣有如野獸怒吼般的低吼,從楚寒喉間傳出,一旁的小清兒早已嚇得呆若木雞,看著楚寒五官扭曲的樣子第一次生出怯意。
就連楚寒自己也不曾想到,這接骨過程中最痛苦的絕非切開血肉,絕非割除壞死的爛肉,絕非是用針將傷口縫合,而是將錯位的骨頭重新對接在一起的那一瞬。
楚寒縱然再過堅毅,可此時也再也忍不住低吼起來,雙手十指不知道爆發出了多麽驚人的力量,竟是直接抓進了床榻上的木頭之中。
“小友挺住!”整個接骨過程中,言翁第一次開口。
“大哥哥不怕,不怕,馬上就會好起來的。”小清兒雖然在安慰著楚寒,可一雙美麗的牟子中早已噙滿淚花。
楚寒發瘋似得搖晃著腦袋,卻極力保持著清醒,不讓身體亂動絲毫。
言翁情緒出現了一絲波動,心中暗歎:年輕人又是何苦呢,一介肉體凡胎何必非要受此近乎抽魂煉魄般的折磨。
斷骨的位置已被矯正,言翁將事先準備好的一個小藥瓶拿了起來,將瓶中一種乳白色的糊狀藥物慢慢的倒在楚寒的骨骼斷裂處,而後小心翼翼並均勻的抹在了斷骨處。
時間有如河底的泥沙般艱難緩慢且生澀的緩緩流動,楚寒右腿處的斷骨已經接在了一起,縱然此刻楚寒痛不欲生,但他仍舊不難感覺到,當言翁將那種白色的藥膏塗在斷骨之處時,兩塊斷裂的骨頭竟然愈發的貼合,好似在緩慢的重新續接。
楚寒的肋骨斷了四根,左邊三根,右邊一根,右邊那一根極是凶險,離心髒處隻有分毫。
此時的言翁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周身散發出一種莫名,冰冷的微弱波動,好似完全沉浸在了某種狀態中,絲毫不受外界影響。
關於這根肋骨的凶險,言翁怕楚寒有太大心理壓力,事先並未告訴他。此時,隻有他一人知曉,若這過程中他們二人稍有不慎,一旦楚寒的心髒被斷骨觸及,他這條命就徹底保不住了。
楚寒仿佛在一瞬間將這人世間的極致酷刑都嘗了一遍,意識早已渙散,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席卷而來,他開始進入了一場美夢中。
“楚寒,那一年你答應過我,要給我帶來白色的婚紗和求婚戒指,今天你終於做到了。”新房中,柳君謠羞澀的靠在楚凡懷中,或是飲了酒的緣故,此時她的眼神有些許迷離,白皙的面龐中透著些許紅暈,淡淡的體香在楚寒鼻翼前縈繞,佳人在懷,美酒在手,這是之前的楚寒幻想過無數次的美好場景,烈酒紅唇,夫複何求?眼看著楚寒就要俯下身吻向柳君謠的雙唇時……
“小友,醒來!”正當言翁全身灌注的為楚寒矯正胸口斷骨的位置時,楚寒的臉上忽然揚氣一抹心滿意足的微笑,口中的木棍也因為牙關的打開而掉落在枕邊,最為凶險的是,此時的楚寒竟然雙手撐著床榻,一副就要起身的模樣。
言翁隻覺得腦袋一陣轟鳴,正如自己所擔憂,果真是出現了意外,眼看著那根斷骨慢慢向下就要刺中楚寒心髒……
突然,天空中響起一記炸雷,楚寒忽的又置身於另一番場景中:眼前是灰暗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楚寒慢慢的邁著步子卻又不知該走向何處,君謠,君謠,剛剛還在懷中的佳人,為何一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楚寒拚命的呼喚,可回應他的隻有自己的陣陣回音,突然一個微弱無力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楚寒,你在哪,快來救我,你不是答應過我會一直陪著我的麽。”
楚寒大驚,這聲音,這聲音不是君謠麽:君謠,你在哪,你在哪……畫面又是一轉,楚寒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瘦弱不堪的女子蹲在地上,她的周身邊有無數個幽來回飄蕩,更有一隻奇醜無比的惡靈將雙手伸向君謠。君謠雙目空洞,絲毫不在意,隻是口中一直念念有詞:楚寒,你在哪,我怕,楚寒,我怕……
楚寒怒火中燒,就要衝上前去保護君謠。可是瞬間他卻如遭雷擊,仿佛有一種模糊的意識在海中蔓延開來:問鼎成仙路,扭轉陰陽局,踏碎幽冥門,救得佳人魂。“這是,不,不,不!”楚寒開始陷入了瘋狂的掙扎之中,君謠就在眼前,只需上前一步自己就可以帶走他, 可是究竟是為了什麽,自己腦海中竟然會有這樣的一段話浮現……
言翁像木偶一般呆呆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卻又無能為力,眼看著斷骨就要插入楚寒跳動的心髒中。小清兒突然撲到床邊,一張小臉貼在楚寒的面龐之上,大聲的哭喊:“楚寒哥哥乖,不要動,千萬不要動啊。”
兩行滾燙的熱淚滴落在了楚寒的臉頰之上,楚寒的夢境轟然坍塌,再也尋覓不見君謠的身影。
慢慢張開雙眼只看到一張精致的小臉貼在自己的面龐上,此時這張粉嫩的小臉之上,竟然滿是淚水,一旁站著呆若木雞般一動不動的言翁。
楚寒腦袋巨痛,或許是因為夢境的衝擊,他竟然絲毫不在意身上的疼痛,輕聲的安慰身邊的小清兒:“晴兒乖,哥哥很好,不哭。”良久,小清兒才離開楚寒身邊,一雙大眼睛中仍舊閃爍著淚花。
“前輩,可以繼續嗎?”楚凡開口問向言翁。
“當然,當然可以。”言翁這才從震驚中換緩過神來,繼續為楚寒續接斷骨。
身上的血肉被一刀刀刨開,一塊塊壞死的血肉被剜割出來,可自始至終楚寒眉頭都不曾皺一下,腦海中一直浮現出在那幽寒冥府中的一幕:一個孤單而零落的身影,在萬千惡靈中無助的哭泣,並且一遍遍呼喊著他的名字。一段有如黃鍾大呂般的聲音一遍遍敲擊著他的心靈:問鼎成仙路,扭轉陰陽局。踏碎幽冥門,救得佳人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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