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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吹劍錄》第2章:空空不見玉人顏
僧舍如蜂房,高下傅山麓。  夜色仍未褪盡,雄雞仍未報曉。峨眉山上的僧舍中卻開始湧動起來了,卯時準時打板、起床、早課。  長廊上,灰袍僧侶皆斂聲屏氣,恭肅嚴整,低頭垂手,一列一列來來往往,輕手輕腳的活動開了。  峨眉派自春秋戰國司徒玄空創派以來,已有兩千余年,期間雖盛衰無常,屢經變遷,唯獨不變的是,山中規矩極嚴,修行時間皆按照時令季節嚴格執行,無以規矩,不成方圓。  如今正值秋季,晝漸短、夜漸長,眾僧修行雖變更了時間,每日卻仍舊按時打板、起床、晨鍾、早課、早齋、清掃屋舍、誦經、修行、習武、晚齋、養息,風雨無阻。沿襲上千年的規矩,從未更改,可見峨眉山成為武林中的蔚然大宗名不虛傳。  殘夜漸褪,白日東升,舍身崖畔霞光萬丈,一如往常。  山居僧人見得多了,自然也不覺得稀奇。  峨眉山上共有五十多座寺廟,其中以金頂華藏寺、萬年寺、報國寺、清音閣、洗象池、伏虎寺、洪椿坪、仙峰寺八大寺廟為主,分管余眾小寺。八大寺廟中,又以金頂華藏寺為首,分管余下七大寺廟。  整座峨眉山又分為低峰部、中峰部、高峰部三部。八大寺廟分布其中,各司其職,鐵桶一般。儼然又一個小社會,眾生相。  報國寺、伏虎寺屬低峰部,主要負責接納過往香客,慈悲濟世,普度眾生,且修習武功,廣納俗家弟子,壯大峨眉派。  清音閣、洪椿坪、仙峰寺、萬年寺屬中峰部,中峰部的地位較之低峰部,又高了一層,少了往來俗客,無論是在武功還是佛法,都達到了精妙絕倫的境地。  金頂華藏寺與洗象池屬高峰部,坐落在峨眉山三千多米高的峰巔上,清幽寂靜,除了長居於此的高僧,鮮有人問津,是一個當之無愧的參禪修佛之地。在尋常人看來,峨眉山巔林木叢生,荒涼蕭索,寂寞無聊,實非久居之地;於武林中人看來,峨眉金頂乃武學聖地,能在金頂久居修行的僧侶,絕非等閑之輩,武功內力無不臻於化境,聞者皆敬畏三分;於出家人而言,金頂華藏寺與洗象池乃是他們一生夢寐以求卻難以企及的地方,其境界與地位自然又比低峰部、中峰部高了一層。  眾僧苦修行,一步一步,苦心智、勞筋骨、餓體膚,從最低端的低峰部修到中峰部,再一步一步,從中峰部修到高峰部,越修越高,隻道絕頂風光好,卻不知高處不勝寒。  沒有慧根和佛心的出家人,修了一輩子,修成枯骨,都來不及到金頂看上一眼。  誰說佛門無爭,佛門也是殘酷。  三峰部之中,也隻有高峰部之高僧,可不必按照峨眉派的作息時刻規矩來修行。金頂上的大師,無論是定力還是修為都在普通僧人之上,修行方式、行為脾性又各不相同,因此廢了老規矩,行動自由。  低峰部與中峰部的出家人卻隻能在老規矩下苦苦的熬著,隻盼有一天不用再守這規矩。  多年的大道走成河,多年的媳婦熬成婆。  金頂之上,華藏寺與洗象池的高僧可攜弟子一同修行,一生心得體會方後繼有人。君寶算是幸運的,撿了一個大漏,雖修為尚淺,卻也能隨了空大師一同在金頂華藏寺中修行習武。旁人羨煞,即是福,也是禍。  人總是會在不經意間,便為自己埋下了禍根。  曉風拂雲,薄霜侵寒。  朝而修,暮而省,華藏寺中分外靜謐。  此時,止水閣內,卻傳來撲通撲通幾聲,分外響亮,這是硬物砸擊木地板的響聲,打破這靜謐。  一個小僧跪倒在了空身前,

磕頭不止,正是君寶。  隻聽君寶說道:“師傅,弟子該死,犯了戒,還請師傅責罰。”  了空閉目養神,聽見君寶磕頭如搗蒜,並不睜眼,笑眯眯問道:“你做錯了什麽事,如此惶急。”  君寶便把昨日自己如何躲在那花樹後看少女跳舞、如何嚇跑了那少女、如何存了還想再見林中仙一面的念想一一說與了空聽,並無半句搪塞。說完又垂頭道:“弟子並無半句假話,還請師傅責罰!”  君寶與了空大師名為師徒,情同父子,故君寶與了空無話不說,從來沒有半分隱瞞。  衣缽侍者竺道禎侍立在了空身後,見君寶這般情狀,隱隱覺得好笑,暗自忍住,心道:“這呆子,當真是癡傻可愛的緊。”雖低著頭,卻不住的拿眼睛去瞟君寶,瞅他臉上的神情。  了空見君寶說的誠懇,倒不急著責怪,問道:“君寶,那少女一見著你便飛身飄到林中,卻也用的是峨眉派的武功嗎?”  君寶經師傅一提醒,這才恍然大悟,心道:我竟這般蠢笨,只顧看她跳舞,竟完全沒有留心於此,慚愧至極,臉上如被人打了一記耳光般,紅了一圈。忽然想起少女輕功飄逸輕靈,似是在峨眉派的輕功之上,低頭道:“她用的不是峨眉派的武功,弟子愚鈍,未曾想到此節。”  了空似是在自言自語,又似是對君寶說話,沉吟道:“她既然是光明正大的來到峨眉金頂,想必是無不軌之心。峨眉山既然非峨眉派所有,我們又非佔山為王,自然人人可來遊覽參觀,一睹風光。”  君寶細細聽著,重重點頭。  了空沉思半晌,又問道:“君寶,那少女在山崖邊唱歌起舞,你在小桃林裡便可聽見,是也不是?”  君寶如實答道:“是。雖然相隔甚遠,可所唱之詞還是依稀聽得清楚的,是《逍遙遊》。”  了空心想:峨眉金頂高手如雲,內功深厚,方圓幾裡之內有什麽風吹草動無不盡收耳底,一位少女在舍身崖唱歌起舞,竟無一人察覺,這未免太過奇怪。君寶是決計不可能說謊,可這於理不通,卻又是何故?當下又詢問了君寶幾句,便讓君寶退下。  君寶見師傅並未責罰,心內更加惶惶不安,如打鼓一般,但也隻得退下,並不做他想。  竺道禎聰慧,無須師父吩咐,便湊到了空耳邊,道:“此事要不要與方丈師叔稟報,加派人手夜巡?我等雖無惡意度人,但還需小心防范為好,以免出什麽差池。”  竺道禎的話正合了空心意,了空微微點頭,道:“正是。你便將此事一一說與方丈師兄聽即可,師兄自有安排。”  竺道禎答了一聲:“是”,一面恭恭敬敬退出了禪房。  黃昏,冷秋。  殘陽如血,遠山如幕。  君寶套在肥大臃腫的僧袍裡,仍舊顯得清瘦。小小的身形在黃昏掩映下,更顯弱不禁風。他正手持一根掃帚,在金頂華藏寺的閣樓上掃塵,掃上一會兒,望一眼崖邊,又掃片刻,又望一眼崖邊,一步三回頭。  忽而呆呆站定,支頤著掃帚,望向舍身崖,神思飄遠,變幻的雲海如同一堆堆潔白的棉花。  君寶雙目怔怔,神遊在外,早已放空了,只見眼前白茫茫一片,模模糊糊,冥冥昧昧,一團白雲慢慢的凝成一個小白點,再細看時,小白點由模糊變得清晰,漸漸有了輪廓,竟像一個美麗少女,安靜坐在山崖邊,雙腳懸在萬丈深淵邊,輕輕搖蕩著……君寶心馳神搖,仍舊神遊物外,越看這白雲變化,便越覺像一個少女坐在崖邊,其神態舉止,更是像極了一個少女神情,君寶在峨眉山上日日看雲,雖覺千變萬化,卻也從未這般像極了人,心中不禁納罕:怎的如此像。  “啊……”,君寶忽地一聲驚呼,收懾心神,定睛一看,崖邊坐著的不是那少女卻是誰人。她為何坐在崖邊?莫不是欲跳崖輕生?心內又喜又驚之時,不禁嚇得魂飛天外,唯恐那少女縱身跳崖,香消玉殞。心慌意亂之際,來不及細想,當下展開不甚輕盈熟慣的輕功,笨拙的從閣樓上一躍而下,手心也捏了一把汗。踉蹌了幾步,未及站定,便發足朝少女狂奔而去,阻攔她跳崖。  少女警惕,聞聲猛然回頭一看,心中一驚,想也不想便縱身躍下山崖。  君寶眼見少女如此決絕,頃刻間便要粉身碎骨,頓時心念電轉,突生急智,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使盡了全身氣力縱身朝前一撲。心想:我就是死也要救得這位少女。  千軍一發之際。  還好,還好,來得及,沒有早一刻,也沒有晚一刻。  君寶抓住了少女的一隻手。  頃刻之間,命懸一線。  一陣微風也能將他們吹下懸崖。  危崖陡立,君寶渾身發抖,冷汗涔涔。  君寶年幼力小,卻仍是死死的拽住少女不肯放手,一張小臉漲得通紅,隱隱的泛起青筋。強撐著一口氣大喊道:“來人啊!救命!救命!”  “救命。”  “救命。”  少女懸身危崖,隻要君寶脫力一放手,便死無葬身之地。她卻出乎尋常的神色自若,仰面望著君寶,輕輕一笑,反手一格,掙脫開來,直墜山崖。  君寶手中陡然一空。  “啊……”君寶一聲慘呼,心肝俱碎。一口氣接不上來,昏死過去。  眾人聽聞君寶求救之聲,忙趕至舍身崖。聽得愛徒呼救,了空更是如一陣疾風飛來。只見君寶昏死在崖邊,一隻手仍懸在懸崖外,整個身子離山崖還不到半寸,仿佛懸在半空中。眾人看得心驚膽戰,生怕君寶突然醒轉過來,一個不小心,翻身墜入萬丈深淵。  了空連忙把君寶抱離懸崖,右手作掌,按在君寶胸口。真氣綿長渾厚,源源不斷的湧入君寶體內,助君寶調勻氣息。  如此反覆輸送兩次真氣,君寶仍是不醒,了空又掐了掐君寶人中,良久,君寶才悠悠的醒轉過來,哇的一聲吐了一口血,淚痕滿面。  眾人圍上前來,只見君寶臉色慘白,神情激動,緊緊握住了空雙手,字不成字,句不成句,斷斷續續的說道:“師……,師傅……,她跳下去啦,她……我沒有救……”未及說完,悲痛難抑,嗚嗚的哭將起來,聞者傷心。  眾僧見君寶如此情狀,隻怕是中了邪了。  竺道禎蹲下身來,撫著君寶背心,平複他心情,緩緩道:“君寶,你別激動,不著急,慢慢說……”  了空微微一歎,忽而念到:“心若冰清,天塌不驚。萬變猶定,神怡氣靜。塵垢不沾,俗相不染。虛空甯宓,混然無物。無有相生,難易相成。份與物忘,同乎渾涅。天地無涯,萬物齊一。飛花落葉,虛懷若谷。千般煩憂,才下心頭。即展眉頭,靈台清悠。心無G礙,意無所執。解心釋神,莫然無魂……”  這正是普庵法師的《清心咒》。  眾僧見了空神態自若,也都紛紛雙手合十,神色又複從容,隨著了空喃喃念到:“……水流心不驚,雲在意俱遲。一心不贅物,古今自逍遙。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風無起,波瀾不驚。幽篁獨坐,長嘯鳴琴。禪寂入定,毒龍遁形。我心無竅,天道酬勤。我義凜然,鬼魅皆驚。我情豪溢,天地歸心。我志揚邁,水起風生!天高地闊,流水行雲。清新治本,直道謀身。 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舍身崖畔一片嫋嫋佛音,莊重肅穆,不絕於耳。流雲不動,飛鳥忘歸,人心頓時靜如止水,平靜了許多。  君寶拭去淚水,反身跪倒在了空身前,將少女跳崖之事說與師傅聽,說道傷心處,又悲從中來,重重的磕了幾個頭,愧極,道:“師傅,弟子無能,沒能救下那跳崖少女,眼睜睜看她……”  聽君寶講到少女掙脫手來,一心求死,眾人皆驚,唏噓不已。自古以來,在舍身崖輕生的人不計其數,但大多都被寺中僧人救下,再加以撫慰勸導,也就放棄了求死之念。  世人迷戀傳說,以為跳入舍身崖就能得道成仙,可誰也不知道這傳說是真是假。因為沒有人試過,試過的人都生死未卜。  若說世上無仙,那峨眉山的佛光、聖燈……這一切顯兆,從何而來。  可能舍身崖就是有這麽一種魔力,它令人心馳神往,即使不計後果、千方百計的也要看看雲海之下是什麽。似乎隻要縱身雲海,便能到達神仙居住的地方,哪管身後的世界。  舍―身―崖,怪道它叫舍身崖。原來美麗到了極致,竟是一種危險的誘惑,讓人產生想飛的渴望。站在虛空與現實的交匯點,危險與刺激的邊緣,一躍成佛。  想來那傳說中的成仙之人,就是受了雲海的誘惑,在這裡舍卻肉體凡胎,成為慘烈卻美麗的殉道者。  眾人各懷心事。  了空扶起君寶,道:“阿彌陀佛,死生有命!你已盡力,無需再自責。”  眾人一一散去,唏噓過後,還是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修行。  何事不是過眼雲煙,永垂不朽的隻有天地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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