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君寶忽覺耳中嗡的一聲,空氣中,風聲陡然發生變化,緊接著,眼前一黑,腳下一實,竟踩到了一塊岩石。 萬仞絕壁之中,上下無路之境,崖體中間,竟突然空出一大片凹地來。 君寶滑行速度雖快,但反應也極快,覷準時機,一貓腰,便躍入凹地。 “嗬……”,原來這垂直的崖壁之中,竟藏有一個山洞。 君寶雙腳站定,身形已穩,拭了拭額角汗水,不禁長長舒了一口氣,這種腳踏實地的感覺真是說不出的暢快。 立於洞邊,探手入懷,便掏出了一個火折子,隻聽“嗤”的一聲,整個洞口頓時亮了。 借著昏黃的燈光,君寶扯下包在手掌的碎布,檢查早已磨損的雙手,奈何手上的血肉早已和碎布粘在一處,滿手俱是血泡與劃傷的痕跡,目不忍視。 君寶一咬牙,忍著疼痛,清理掉黏在傷口上的碎石與破布,又重新撕下兩塊衣襟,包好雙手。 做了簡單的處理之後,君寶環顧四周,開始打量這個莫名出現的山洞。火折子的光雖微弱,卻也能照到洞口的一小塊區域 ,但見這個山洞的洞口呈正圓型,一直通向山體內部,根本不知道有多深。洞壁光滑潤澤,雕刻著繁密花紋,古雅神秘。 君寶雖呆,卻也知道,這山洞顯然是人工斧鑿而成,隻是不知是誰竟費了這麽大的功夫,在這舍身崖壁上挖鑿這樣一個山洞來 。難道那林中仙就隱居在此?想到此處,君寶臉上不禁露出笑容,心中亦突然有些緊張,惶惶不知所措。 “哼哼嗤嗤……” “哼哼嗤嗤……” 正自胡亂揣度時,忽聽得一陣類似野獸的鼻息聲,隱隱從山洞深處傳來,一哼一嗤,一呼一吸,極其有規律,君寶不禁納悶:莫不成山洞裡當真住著人?未及細思,忽覺一陣涼涼的陰風從耳畔吹過,仿佛有人在自己腦後輕輕吹了一口冷氣,不禁毛骨悚然,驚怖交加。 君寶背脊發涼,身子頓時就僵住了,心想這個山洞當真邪門古怪的很,還是盡早離開的好。 剛欲轉身離去之時,周身突然彌漫起一股危險而血腥的氣息,黑暗之中,似乎有什麽東西一觸即發,力量可怕而強大。 習武之人總是有種一預知危險的能力,雖然隻是一瞬間的感覺,卻足以救自己一命。 君寶隻覺周身殺氣騰騰,妖氛四起,詭異而恐怖,猛然抬頭一看,心頭一震,黑暗之中,一雙血紅的眼睛驟然出現,正直勾勾的盯著自己,居高臨下。 君寶嚇得一聲大叫,身上汗毛倒豎,還未及反應過來,一隻毛茸茸的大手就朝自己臉上摸過來,一股血腥的熱氣也迎面撲來,躲無可躲。 君寶從未經歷過這種事情,登時嚇得魂飛天外,驚慌失措中,忙將臉扭向一旁,以手格擋,唯恐這隻可怖的大手突然抓到自己臉上。 這隻大手來勢洶洶,蠻橫霸道,徑直抓向君寶的衣領,將君寶提了起來。 君寶雙腳離了地面,重心不穩,情急之中,掏出匕首就往那隻手刺去,怪物吃痛,“嗷”的一聲吼叫,狠狠將君寶往外一丟。 這一丟力量奇大,君寶如離弦之箭,整個身子便不由自主飛出山洞,疾墜而下。惶急之中,一把便拽住了繩子,雙腳拚命抵住崖壁,以減緩下墜之勢。可哪裡還來得及呀,怪物這麽隨手這一丟,君寶無異於自己從山崖上跳下來,毫無挽回的余地,猶如自殺。 君寶疾速下墜,還來不及思考,隻一眨眼的功夫,身子突然被猛的一勒,瞬時刹住。這一勒,君寶的身子幾乎快斷成了兩半,體內的五髒六腑翻湧激蕩,
幾乎不曾被擰碎了。 君寶“啊”的大叫一聲,一口鮮血噴薄而出,一根肋骨登時就斷了。 兩根五十余丈的麻繩,在此刻已然用盡了。 粗繩雖救了君寶一命,卻也差點殺了君寶。 君寶懸於崖壁,搖搖欲墜,性命全都系於一繩,千鈞一發。 趁著意識還算清醒,君寶隻得強忍著劇痛,以求生路。想起方才生死一刻,仍心有余悸。 出了一身冷汗後,君寶咬著牙,慢慢的試著換一個姿勢,想緩解腰間的疼痛,可隻要稍稍一動,就牽扯傷口,痛入骨髓。 君寶嘗試了多次,無果,隻得放棄了這個想法。如今兩根麻繩都已經用完,想要下到崖底是不可能的了,若是上去,必然又會遇到山洞中那怪物,君寶想想仍後怕不已。正自徘徊猶豫間,隻感覺麻繩上方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君寶心中一喜,難不成住在山洞裡的那人要拉我上去?心中不禁又燃起了一絲絲希望。 正自欣喜,隻聽得“嘣”的一聲,身子陡然一空,君寶連人帶繩一同墜下懸崖。 眼前是無盡的黑色漩渦,天旋地轉。 黑白不分,日月顛倒。 這是在哪裡?已經死了嗎?我就這樣死了嗎? 想動,但是身體呢? 睜眼,為何一片漆黑? 還要做早課,師傅呢? 算了,就這樣沉沉睡去,罷了罷了。 於無盡的虛空之中,仿佛過了幾百年。 “啊……”好痛,好痛,四肢百骸都不是自己的了,剜心刺骨的疼痛。 君寶眉頭深鎖,猛然睜開雙眼,頓時眼前一亮,雲淡風輕,天地遼闊。 天色已明,竟已是第二天了。 君寶的眼睛顯然還不能適應這麽強烈的光線,幾次嘗試著抬起手臂,遮擋陽光,卻發現雙臂酸痛的根本抬不起來。盡管如此,可幸的是,終於擺脫了那無窮無盡的黑暗,突然有一種死裡逃生的幸福感,活著真好。 君寶一抬眼,望了望四周,不禁苦笑一聲,原來自己正橫躺在懸崖上的一棵樹上,上不去也下不來。 君寶覺得自己這個樣子滑稽極了,不禁又笑了起來,心道:索性就這樣躺著罷,順其自然,等身體恢復了再說。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君寶十分舒適愜意,覺得事情也並不是那麽糟糕。 回想起昨夜的事,那洞中怪物弄斷了繩子,自己複又墜崖,好在,一棵樹救了自己的性命。 君寶又瞄了瞄自己上方的懸崖峭壁,許多樹枝都已被折斷了,若非是這些樹的阻攔緩衝,自己早已粉身碎骨。也不知壓斷了多少枝椏,才救回自己這條性命。 躺了大半個時辰左右,君寶便微微眯起雙眼,配合峨眉派內功心法,運氣調息,一股溫和的氣息在丹田之中醞釀、成型、慢慢擴散開來,由心到脾、自脾至腎,再行至四肢、手腳、足底、頭頂。 運行了一個周天,君寶隻覺血液流暢、經脈舒展,一道綿長的暖流充盈於周身,渾身上下通泰舒適。 再次嘗試活動一下手腳和筋骨,已經不似先前那般僵硬疼痛了,隻是,從昨晚到現在滴米未進,如今又耗費精力調息了這麽久,腹中早已饑腸轆轆了。隨手摘下幾片嫩葉放入口中,勉強咀嚼幾下,隻覺苦澀不堪。環顧了下四周,心中一喜,只見崖壁的青苔上長著幾株岩耳和靈芝。 那岩耳呈黑褐色,又叫石耳,與木耳有幾分相似,卻遠勝於木耳。往昔“采石耳者以長繩一頭束腰,一頭綰鐵釘,陷石罅中漸移,遇上下亦如之”,“間或偶遇飛虎剪繩,則立成齏粉”,故而岩耳極其珍貴。 那靈芝紫氣氤氳,菌柄側生,木質菌蓋近匙形、似小傘,傘蓋是玄紫色,幾近玄色。君寶雖然沒見過,但也知道這靈芝無毒,一探手,就將絕壁上的幾株岩耳與靈芝抓了過來。雖是生吃,卻也別有一番滋味。 君寶哪裡知道,他服下的正是一株紫靈芝,雖不是什麽稀世珍品,但卻也能扶正固本,於心於身都有益處。那岩耳又可治吐血之症,“氣並靈芝,久食色美,益精悅神,至老不毀。” 服下許多岩耳和靈芝,君寶隻覺得腹中已飽,精力充沛,體力也漸漸恢復了不少。強忍著胸前肋骨斷裂的劇痛,又慢慢爬起身來,緩緩挪動,坐到一根粗壯的樹乾之上。朝下一看,不由得心中大喜。 原來君寶身下仍有幾棵樹,橫懸於崖壁,透過枝葉椏杈往下一瞧,整個舍生崖就見底了,此時離地不過七八丈而已。 君寶登時精神大振,也不浪費時間了。雖然斷骨之痛難以忍耐,但還是當即展開峨眉輕功向下躍去。 有了樹枝,便有了借力之處,君寶援著枝乾,緩緩便躍下了三丈。 吃了前兩次的虧,君寶這回小心翼翼多了,眼看著便能到達崖底。 誰知舍生崖底地處山陰,常年不見陽光,各種青苔、苔蘚密布,一些樹枝外強中乾,看似結實牢固,實則早被白蟻啃噬得腐朽不堪,君寶一腳落下,如同踩在了一塊豆腐上,牽動傷口,疼痛鑽心,身子一踉蹌,直摔到崖底。 好在君寶距地面隻有五丈之高,中間又有諸多樹木阻攔,這才有驚無險到達舍身崖底。雖不免又狠狠的痛了一下,總算大難不死,安全著陸。 君寶躺於一層厚厚的枯葉之上,定了定神,剛想坐起身來,卻發覺胸前斷骨之處疼痛鑽心,一抬右腳,小腿骨上更是一陣錐心刺骨之痛。君寶呼出了一口氣,額頭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 如今,君寶身上斷了兩處骨頭,想要坐起身來是不可能的了,更別說走回峨眉。 君寶從頭到尾理了理思緒,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接上腿骨和肋骨,斷骨之傷至少要兩月才能複原,期間如不細心調養,難免會留下後遺之症。 君寶跟隨了空大師下山五年時,曾見過師傅替人正骨,複位,固定。了空大師雖也曾指點君寶一二,但卻從未讓君寶真正替人接過骨。君寶不禁搖頭笑了笑,喃喃自語道:“沒想到第一次替人接骨,就是我自己。” 說著,已順手從地下撿起幾根樹枝,留待接骨後用來固定骨折部位。哪知這些樹枝如同腐土一般,一捏就碎。君寶無奈,隻好左足抵地,配合雙肩,慢慢的蹭到一株矮樹下,伸手折下幾根樹枝來,又從僧袍上撕下幾塊布條,放於一旁,將一切準備就緒。 君寶打起十二分精神,萬分小心,嘗試著摸到自己胸口肋骨斷裂處,隻感覺胸前一片高腫,有一處錯位。輕輕按了按錯位之處,君寶吃痛,低哼一聲,牙關打顫。 沒錯,就是這裡了。 一咬牙,一狠心。 趁現在,一摸、一扶、一正,一聲悶響後,已然接好了。 君寶倒吸了一口涼氣,嘴唇抽搐了一下,臉色瞬時慘白,幾欲昏厥。 強定了定心神,又摸來幾根樹枝,用布條固定好了,綁於胸前骨折處。 有了第一次接骨的經驗,君寶微微曲著身子,一鼓作氣,又接好了右腿腿骨。 折騰了大半日,君寶早已累得筋疲力竭。躺於軟軟的枯葉中,眼皮沉沉的,開始打架,不禁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再醒過來時,已是第二天中午時分。 此時君寶精神大好,傷口也不疼痛了,看看四周,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原始森林,逆光一束一束的透過森林,如輕紗般披灑在柔軟的枯枝落葉上,細小的灰塵在金色的陽光中飛舞, 呈現出一種難以言狀的美。 微風一過,林海翻騰,整個森林就是一片綠色的海洋,綠浪盈盈,“沙沙……”“沙沙……”格外好聽。君寶感受到一股從未有過的自由,對,自由,就是自由,一種物我兩忘,神遊於天地間的自由。 君寶神思飄遠,不由的開始懷疑,是否三載前的中秋夜,自己隻是做了一個夢。 這件事本來就如莊周夢蝶般虛無縹緲,“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君寶也曾料想,當時少女一心掙脫自己雙手,顯然是死志已決,何況這舍身崖崖壁青苔遍布,滑不可攀,絕壁之下又是萬丈深淵,即使是一個武功極高之人也當粉身碎骨,更何況隻是一個弱質少女,哪裡還有生還的機會。人若已去,也必留下屍骨,可自己歷盡千難萬險下到舍身崖底,崖底一片原始森林,荒涼不堪,卻尋不到那少女遺骨,這又是為何? 這白衣少女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般,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君寶收了收心緒,不再思考這些問題,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找到吃的,如何活下來。 剛剛接完骨,往下的兩個月,君寶都不能動彈,若要強行活動,隻怕日後留下殘疾,若不行動,便無法找到食物,如此一來,至多能活七日,這當真是一個大難題。 枯枝腐葉之中,蘑菇木耳隨處可見,一伸手就能抓到一把。君寶不敢生火,隻怕山林中一起火,便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因此隻是吃了些生的蘑菇和木耳,可惜左挑右選,大多數都有劇 毒,剩下來能吃的也就幾個,想要果腹,還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