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生煙趁亂出了風行雲包圍,當即攜二人躲入松林枯草中,暫作修整,且做權宜之計。趙淺黛猶自驚魂未定,面色慘白,一臉冷汗。趙枕琴卻暗中讚歎不已,不想玉生煙足智多謀,聰敏靈秀至此,兩百余劊子手竟都比不上她一個女郎。
玉生煙略平氣息,對趙枕琴道:“趙前輩,風行雲如今既然居於洲中,生活采辦,瓜果蔬肉,總會用到船的,你可知他們將船藏於何處”
趙枕琴微微拈須點頭道:“沒錯,為今之計,只有先找到船,才能脫離虎口。”略一沉吟,繼而又道:“我在橘子洲中一月有余,早已將洲中屋舍地形摸透,如今這橘子洲上的船隻,皆是藏於陶然居中。”
玉生煙點頭道:“原來如此”
趙枕琴道:“事不宜遲,我們且先找船。”
玉生煙莫名一笑,阻止道:“慢著”
趙枕琴奇道:“為何”
玉生煙笑道:“趙前輩,我們如今逃出了風行雲包圍,若想出橘子洲,必然要先找船。我們若是這樣想,風行雲自然也是這樣想。我想他此刻已料到我們當去陶然居找船隻,是以他必然也派人設下埋伏,等著我們自投羅網。可我們偏不去,讓他撲個空。”
趙枕琴跌足一歎,不禁暗暗心驚,不想原來自己竟低估了玉生煙這女娃兒。
趙淺黛輕聲詢問道:“那我們如何是好呢”
玉生煙握了握她冷冰冰的小手,轉而對趙枕琴道:“趙先生,風行雲一眾下屬既然都去陶然居守株待兔,想必此時橘子洲盡頭之人早已經撤走,我們便繞回原地,如何”
趙枕琴一拍掌,笑道:“妙實在是妙風行雲縱使神機妙算,也一定料不到我們竟會原路折回。”
趙淺黛卻有些害怕,不禁低聲問道:“若是風行雲仍守在原地不動,我們豈非,豈非豈非也是自投羅網。”一想到好不容易脫離魔掌,如今又要返回原地,趙淺黛心中不禁有些害怕。
趙枕琴遲疑片刻,似乎也覺妹妹說的不無道理,忍不住問道:“玉姑娘,此舉你有幾成把握”
玉生煙淡然自若,道:“我沒有把握。”
笑了笑,又接著道:“我們不試一試又怎麽知道呢”
趙枕琴沉吟片刻,終於還是點頭一笑,表示讚同。
三人為避免半路撞見風行雲,隻繞著松林邊緣走,繞了許大一個圈子,這才回到原地。探眼一看,風行雲一眾人果然盡數撤離,只剩下些折斷的兵器、糾纏的鎖鏈,與散落一地的短箭。
三人喝了些潔淨溪水,便倚在一株松樹下歇息。玉生煙閉目養神,保存體力,她知道,接下來該有一場較量了。
碧雲天,西風緊,寒鴉催日落。
且說風行雲一眾人趕至陶然居,檢查船隻數量並無缺減,這才埋伏下刀斧手,隻待玉生煙自投羅網,殺她個措手不及。意料之外的是,足足等了一刻鍾,卻仍不見玉生煙三人前來取船,風行雲恍然,這才意識到自己判斷錯誤,狠狠咬牙,一顆心亦冷靜下來,索性不急不慢的坐下來,喝杯熱茶,深思熟慮後,反而笑了,拊掌道:“有趣,有趣,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三名下屬低頭伏地,一聲也不敢吭,打起十二分精神聽令。
風行雲取下玉扳指,以汗巾細細擦拭著,寒著臉逐一吩咐道:“聽好了,左手,你領著你的人,以我為中心,撒網搜捕三人,每一寸地皆不要放過,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將這三個人給挖出來,絕不能有漏網之魚。”
左手冷喝一聲,得令退下。
風行雲一扭頭,又道:“右手,領著你的人下去,守住橘子洲邊緣登船口,每隔一丈安插一人,隻管安插得密密麻麻,切記不可放三人下水。只要將他三人困在洲中,我自有法子整治他們。”
右手冷喝一聲,得令退下。
風行雲瞄一眼底下最後一名下屬,冷冷道:“你,帶上那二百弓弩手、血滴子、刀斧手,和十足的化功散,分散於橘子洲,只要撞見玉生煙,便不要心慈手軟,可以讓她受傷,但不能讓她死,一有情況,速來報我。”
最後一人亦得令退下,風行雲對自己的安排很滿意,一伸腰,懶懶的順勢靠在白虎皮墊上,微微眯起了眼睛。與玉生煙鬥了這半日,他亦有些疲憊了,慵懶的打了個哈欠,一擺手,道:“婉寧、窈容,出來罷”
一語未了,但聞一串笑聲傳入耳中,嬌美溫柔,此時屏風後已轉出來兩名妙齡少女,一人穿著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眉似初春柳葉,臉如三月桃花,金蓮窄窄,玉筍纖纖,正是婉寧,另一位身著翡翠撒花洋縐裙,滿頭珠翠,遍體金玉,粉面酥胸,唇紅齒白,正是窈容,兩人俱是暗藏著風情月意,難掩風流,真真各有千秋。
堂下兩名紅衣童子生了一爐旺火,滾水溫著好酒,早已擺下了一桌肴饌,一隻煮的稀爛的野雞、一隻滾燙的金華火腿燉著肘子、一碗糟鵝掌鴨信、一大盤籠蒸螃蟹,並四樣精致小巧的點心,一碟奶油炸的小面果子,一碟鹹水蝦。
婉寧款步上前,欠身問安,隨手端起一杯溫好的竹葉青,抿了半口,便將酒杯遞到風行雲嘴邊,盈盈笑道:“公子若是不嫌棄,就請飲下奴家這杯殘酒罷。”
風行雲正用一柄精巧銀杓吃著滿殼子的蟹黃,瞥了婉寧一眼,輕輕將唇邊的酒杯推開,懶懶搖了搖頭,笑道:“喝酒不是這樣喝的。”
婉寧會意,往風行雲身上輕輕推一了把,含嬌帶嗔,會心笑道:“這樣喝酒可好”說罷,已將剩下的半杯酒含入口中,又緩緩渡到風行雲口中,嚶嚀一聲,整個身子也順勢倒入風行雲懷中。
窈容不甘示弱,剝好一隻蝦送入風行雲嘴中,身子也自然而然坐到他腿上,一隻雪白的手臂早已攬住了風行雲的脖子。
風行雲隻覺溫香軟玉滿懷,好似做了神仙,如墜雲端,情難自禁,歎道:“寧願醉死溫柔鄉,不慕武帝白雲鄉,神仙看到我這樣,恐怕也耐不住寂寞呀。”
婉寧頗為心神不定,望了一眼窗口,開口問道:“公子,方才外邊為何這般吵鬧可是進了什麽外人”
風行雲雙眼微醺,溫柔安慰道:“別怕,別怕,只是一個不相乾的人罷了,量她也沒有多大能耐。”
窈容乜斜著眼睛,媚然一笑,道:“我怎的瞅見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兒,模樣怪可人疼的,公子莫不是想把她留下來。”
她笑得很甜,這句話卻很酸。
婉寧睜大了雙眼,問道:“哦那女孩兒美嗎”
窈容佯作歎息一聲,扭過身子,徐徐道:“豈止是美,簡直貌若天仙,怪道我們公子念念不忘,唉,我看以後這橘子洲是沒有我姐妹二人的位置了。”
風行雲拈著酒杯,醺醺然含笑不語。
婉寧望一眼風行雲神色,笑道:“這樣最好不過,單單隻我們兩個人,也怪悶的,多一個妹妹豈不熱鬧。”
窈容笑道:“這就要看咱們公子爺有沒有法子將這位美人留下來了。”
風行雲一仰脖將杯中酒喝盡,笑道:“我們三人在此間,裹著白虎皮裘,圍爐烤火,吃野味,賞紅梅,以逸待勞,豈不快哉”又是一杯酒下肚,風行雲覺得身上暖烘烘的,繼而說道:“想來她此刻正吹著冷風,饑腸轆轆,又擔驚受怕罷,我已布下天羅地網等著她,還怕留不住她”
如他所言,玉生煙三人確實正吹著刺骨寒風,餓著肚子,不過卻還不至於擔驚受怕。
於原地休息片刻,趙枕琴道:“估摸著時間,他們現在也該到了陶然居,且發覺我們並按他所料想的先去取船了。”
玉生煙忽一睜眼,神采飛揚,道:“好,風行雲守株待兔,無所收獲,既然等不到我們,想必他該派出下屬搜查整片橘子洲了。”
趙枕琴習慣性的撚了撚胡須,道:“嗯,正是”
趙淺黛擔憂道:“玉姐姐,他若下令搜查整片橘子洲,那我們如何是好”
玉生煙思索片刻,笑道:“別擔心,你可知道風行雲的寢房在何處”
趙枕琴臉色有些發白,驚道:“你想去他寢房”
玉生煙點頭道:“沒錯,最危險的地方最容易被忽略,最危險的地方亦最安全。風行雲雖派人搜查整個橘子洲,可我料想他下屬必定不敢隨意闖入他的臥室重地,我們權且可以先到風行雲的寢房中避過風頭。”
趙淺黛一聞此言,心中一陣激蕩,讚歎不已,一雙灰蒙蒙的眼睛也仿佛有了光,她真想看看這個足智多謀的玉生煙到底是怎樣一個奇女子。
趙枕琴卻是神色凝重,遲疑不定。
玉生煙眉眼盈盈,神色從容,道:“此刻若不當機立斷,待到他下屬悉數出動,再想走就難了。”說話之間,玉生煙已攜著趙枕琴、趙淺黛兄妹兩人躲入灌木,避過一波搜查的人。
趙枕琴無奈,雖無十分把握,但情形危機,也隻得為玉生煙引路,直搗風行雲寢房。若是再猶豫片刻,這時也就落入劊子手手中了,還好,自己亦不是迂腐不化之人,該決斷時自當決斷。
三人轉出松林,繞過草堂,忽迎面望見一帶假山,皆是插天的大玲瓏山石,形態各異,氣勢恢宏,假山當中夾雜著些奇花異草,牽藤引蔓,縈砌盤階,或垂條於山巔,或穿爬於石隙,異香撲鼻,藤蘿荼蘼掩映處,掩藏著幾條迂回曲折的小道。趙枕琴當頭領路,趙淺黛居中,玉生煙殿後,神不知鬼不覺間,已潛入風行雲寢房。這乃是一間極大的房子,龍蟠螭護,崇閣巍峨,與其說是房子,倒不如說是宮殿,一整幢屋舍,儼然是按照親王府規格建造,極盡奢華,自不消說,卻空空蕩蕩,只有風行雲一個人居住。
三人踱進一處無人暖閣,果見無人搜查,這才放下心來,趙枕琴道:“咱們便在此地以逸待勞就是了。”趙淺黛微微一笑,輕聲道:“玉姐姐果然料事如神,他們再如何費盡心力搜查,也必定想不到我們藏於此地。”
玉生煙笑道:“他們若是將整座橘子洲都翻了個底兒朝天,那時就該想到我們藏於此地了,不過到那時,我們三個休息夠了,養足精神,吃飽喝足,也該換個地方了。”
趙淺黛奇道:“吃飽喝足”
玉生煙笑道:“正是”說話時,眼睛已望向裡間的一張桌子,此時桌子上正擺著幾樣精致糕點,上前看時,正是:糖蒸酥酪、桂花糖蒸栗粉糕、各色果子、並一碟炸的金黃酥脆的梅花香餅。
趙枕琴正色道:“恐怕吃不得”
玉生煙扶著趙淺黛坐到桌前,笑道:“這是風行雲自己吃的點心,總該不會下毒的。何況我誤闖橘子洲在他意料之外,他既非早就料到我會來,難不成早早就備下了點心,下好了毒,來恭候我們”
趙淺黛聽玉生煙說的有趣,忍不住腆然一笑。
趙枕琴想想也覺甚有道理,也就放心坐下,將焦尾琴小心翼翼取下來,平放於桌邊。
當時是,暖閣中暖如春日,三人用了些點心,喝了一壺茶,冷冰冰的手腳也漸暖和,氣力精神亦恢復不少。風行雲若是知道三人此時有吃有喝,自己為他人做了嫁衣裳,不知該作何感想。
玉生煙轉而問趙枕琴道:“趙先生,敢問你可知這橘子洲方圓大概多少裡”
趙枕琴三口兩口吃下一塊酥脆的梅花香餅,緩緩道:“橘子洲不大,前前後後不過一百三十多公頃。”
玉生煙又問道:“敢問風行雲統共又有多少屬下呢”
趙枕琴心中默默數算,回道:“統共也有八百余人,不容小覷。”
玉生煙低眉細思片刻,忽而展顏一笑,道:“我估摸著三頓飯功夫後,他們也該搜查完整個橘子洲了,若是再找不到我們,風行雲定然會料到我們藏於此地。”
趙枕琴點頭沉吟:“沒錯,不到半個時辰,風行雲察覺情況有異,必然會搜查到此地了。”
趙枕琴隻覺玉生煙思維轉動太快,敏捷靈活,妙計如湧,頗覺有些跟不上,甚為吃力。
趙淺黛接口道:“是以,半個時辰內,我們三人也該撤離了”
玉生煙點頭道:“沒錯”
趙枕琴道:“半個時辰之後,他們傾巢而出,我們三人可趁此時機,盜船渡湘江。”說話時,眼中不禁露出光芒,已覺這該是萬無一失之策了,不料玉生煙卻道:“不然”
趙枕琴奇道:“如何”
玉生煙道:“風行雲詭譎多變,他必定不甘心我等如此戲耍於他,故而絕不會讓我們輕易取船,試想我們如今目的為何當務之急是何事”
趙淺黛輕聲接話道:“當務之急,為盜船,渡湘江,離開此是非之地。”
玉生煙道:“沒錯是以,風行雲即使再疏忽大意,也絕不會放過陶然居此重鎮之地。我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此時陶然居中,必定早已設下埋伏,等著我們去取船,自投羅網。”
趙淺黛心驚不已,道:“那我們如何是好豈非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玉生煙拍了拍趙淺黛肩頭,安慰道:“不用擔心,我倒有一條疑兵之計。”
趙枕琴此時亦不得不打心底裡佩服玉生煙,忍不住問道:“是何計策”
玉生煙道:“趙前輩,你囚居於此一月有余,想必你兄妹二人想必對橘子洲一草一木都了然於胸了。”
趙枕琴點了點頭。
玉生煙又問道:“依趙先生之見,此時此刻,何處最安全”
趙枕琴搖了搖頭,歎道:“我想得到的所在,想必風行雲也猜得到,如今恐怕已無處可躲了。”
玉生煙沉吟片刻,道:“不妨事,現下我心中有一處好所在,只是,不知趙前輩與趙姑娘二人可否願意受些委屈,屈尊前往。”
趙枕琴苦笑道:“什麽委屈不委屈,玉姑娘但說無妨。”
玉生煙這才放心說道:“二位可記得橘子洲尾有一條淺溪”
趙枕琴道:“自然記得,方才所飲之水,正是淺溪中的。”
玉生煙放心說道:“方才一路走來,我細細查看,才知假山後有一處泉水,泉水流經松林後匯入湘江,而松林中,恰有一處水閘,前輩如今可帶令妹從假山暗道潛出,躲過搜查,行至松柏林時,便可藏於水閘之下,以枯草遮掩,萬萬不可動彈,如此一來,便可掩人耳目,只是,少不得要二位受這寒凍之苦了。”
趙枕琴低頭沉思不語。
玉生煙繼續說道:“只需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內,必有小船從水閘上漂下,到時候前輩取了船,便速速帶著令妹離去,順流而下,無需回頭。”
趙枕琴不禁問道:“玉姑娘如何有把握取得到船”
玉生煙附於趙氏兄妹二人耳邊,如此這般細細道來。
趙枕琴聽得出了神,情不自禁點頭微笑,忽而神色一凜,皺眉道:“那玉姑娘你呢”
玉生煙:“總有一個人要拖延時間,我就在此地候著他們。”
趙枕琴兄妹二人幾乎齊聲呼道:“那如何使得。”
玉生煙不急不慌,輕輕笑道:“前輩放心,我將他們引到此地,你們兄妹二人便可逃過風行雲的耳目,你們若是脫離險境,我也就有法子脫身了。”
趙淺黛緊緊握住哥哥手臂,道:“可是可是哥哥武功全失,若是遇到風行雲屬下”
玉生煙道:“你放心, 趙前輩雖中了化功散的毒,可他的焦尾琴卻是一把極好的利器。風行雲的手下,還沒有能耐傷到趙前輩。”
稍頓了頓,又說道:“如今已過了三頓飯功夫,想來風行雲也該帶人趕往此地了,若現在不走,便錯失時機了。”
趙枕琴還是放不下心,堅持問道:“那你如何脫身”
玉生煙一雙眼睛定住趙枕琴,道:“我自有法子,前輩難道還信不過我”
趙枕琴當然信得過玉生煙,她聰敏機警,足智善謀,胸中自有韜略,還有什麽放不下心,趙枕琴亦不是婆婆媽媽之人,一抱拳,正聲正色道:“玉姑娘,大恩不言謝,我們兄妹二人此次一去,便在十裡坡、煙波門、瀟湘樓上恭候姑娘,直等到姑娘你安然歸來。”說完,頭也不回,拉著趙淺黛徑直從偏門大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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